第一百六十四章 琉璃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何府正厅。

何家家主端起桌上那盏上好的雨前龙井,轻轻拨了拨浮茶。

氤氲的热气后,是他那张看似和善、实则精明到了骨子里的圆脸。

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个有着两撇滑稽小胡子、浑身散发着刺鼻香料味的西域男人。

“这茶...苦得很的嘛。”

小胡子男人极其不习惯地咂了咂嘴,操着那口别扭至极、仿佛舌头打结的汉话,将精致的青瓷茶盏随意地放在了桌上。

何家家主笑了笑,没有在意对方的粗鲁。

他放下茶盏。

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底的那份好奇与贪婪。

“刚才听门房说,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手里...似乎带着些稀罕物件?”

何家家主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随意拉着家常。

小胡子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警惕,四下看了看这奢华的内堂,随后,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是好东西的嘛...”

男人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满是苦涩,开始倒苦水。

“我们从蒲昌国来,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嘛。”

“路上,遇到了那些拿着刀的强盗...太可怕了的嘛!货,丢了好多,死了好多人的嘛!”

他比划着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心有余悸。

“就指望着剩下这点货,能换点钱,回家乡的嘛。”

“可是外面太乱了,我们不敢把货全放在一起,怕被那些当兵的抢了去,只能分开,去不同的城里碰碰运气的嘛。”

说到这里,小胡子男人看向何家家主,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我们怕又遇到强盗,在城里打听了好几天。”

“他们都说,何老爷,是江陵城里最有钱的,也是做生意最讲信用的嘛。”

“我们这才敢上门的嘛...”

何家家主眼中的精光猛地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了。

“当然,当然。”

“虽然我何家现在怕是称不上江陵首富...但我何家在江陵做生意几十年,靠的就是一块金字招牌,童叟无欺。”

何家家主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但他的心里,却在此刻疯狂地盘算起来。

好啊。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帮西域来的蛮子,被外面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和流寇给吓破了胆。

他们手里捏着重宝,却根本不敢带着这些东西到处招摇过市,更不敢走远路去江南那些富庶之地。

他们急于脱手!

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大乾如今的局势,也不知道他们手里的东西,在这座相对安稳的江陵城里,到底能卖出怎样的天价。

肥羊。

这是一头送上门来的、极其肥美的西域大肥羊!

自己若是不一口把他们吃干抹净,简直都对不起何家列祖列宗!

“既然贵客如此信任何某...”何家家主身体微微前倾,“不知道,能不能让何某...再看看那些物件?”

小胡子男人犹豫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灰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黄花梨木桌上。

何家家主看着那个袋子。

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帮不开化的蛮子,居然就用这种装破烂的破袋子,来装那种宝贝?

就不怕磕了碰了?!

暴殄天物啊!

小胡子男人笨拙地解开了麻绳,然后,将手伸了进去。

何家家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胡子男人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一瞬间。

正厅里,仿佛有光芒闪过。

那是一个杯子。

一个没有任何花纹、没有雕琢任何瑞兽,简简单单,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纯净的杯子。

真美啊...

何家家主在心里发出一声**,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个晶莹剔透的物件。

大乾并不是没有琉璃。

作为江陵最大的粮商,何家也是有底蕴的,他书房的博古架上,就摆着两件前朝传下来的琉璃小摆件。

可是,那些物件,浑浊,暗淡,有不少杂质,透光性也差。

可眼前这个杯子...

没有一丝杂质。

纯净得就像是冬天屋檐下结出的最干净的冰棱,但在光芒的折射下,却又泛着一层极其神秘、高贵的幽蓝色微光。

如此纯净,如此色彩。

这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咕咚。”

何家家主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正想伸手去摸。

但。

胡商的动作,还没停。

他的手再次伸进那个仿佛百宝箱一样的破布袋里。

一件。

又一件。

在何家家主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胡商小心地,将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一件件摆在了桌面上。

一个晶莹剔透的碗。

一个造型有些奇怪、但光芒折射得炫目的圆球。

一只活灵活现、虽然细节有些粗糙但胜在材质顶尖的小马驹。

......

最后。

整整十件琉璃。

大大小小,什么造型都有。

在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排成了一排。

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落在这些琉璃上。

整个待客大厅,仿佛瞬间被无数道绚丽的光斑所填满。

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何家家主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十件琉璃,双手死死地抠住太师椅的扶手,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十件!

竟然有足足十件!

他本以为,这种品相的绝世孤品,能有一两件就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这帮西域人,到底是挖了哪国王室的祖坟?!

许久。

何家家主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扭开了目光。

不能慌。

不能表现得太激动。

商场如战场,谁先露了底牌,谁就得挨宰。

他缓缓地松开拳头,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