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主母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游廊拐角处,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停了下来,恭敬地退到路旁。

是福伯。

这位在顾怀最落魄的时候依然不离不弃的老管家,此刻在陈婉面前,却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

他倒不是对陈婉有什么意见。

只是害怕。

害怕这位名门千金,会挑剔着顾家以前哪里做得不好,丢了少爷的脸面。

陈婉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没有高高在上的主母架子,而是主动上前了半步。

“福伯,您怎么在这里站着?”

陈婉的声音轻柔:“我听夫君说过,您的腿一到阴天就疼,秋晨风凉,您该多穿件衣服的。”

福伯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老奴不冷...老奴是看前院那些刚进宅子的丫头笨手笨脚,怕她们冲撞了少夫人,所以来盯着点。”

“福伯费心了。”

陈婉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夫君还说过,顾家能撑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全靠福伯您回护,在夫君心里,您与长辈无异,在婉儿这里,您也永远是值得尊敬的长辈。”

福伯愣了半晌,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自然能听出话里的真心有几分,少夫人不仅是名门千金,心地也是极好的,自家少爷真是有福,顾家真是有福...

他强撑着连连点头,退下去的时候又抹了抹眼角。

陈婉在后宅忙碌了很久。

等到处理完后宅大大小小的琐事,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

一名侍女来禀报,顾怀中午在江陵城里处理政务,脱不开身,就不回来用膳了。

陈婉微微点了点头。

午膳摆上来了。

精致的菜肴,偌大的饭桌旁,只有陈婉一个人。

她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地吃着。

动作依然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却总觉得有些食之无味。

用过膳后。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主宅最高的一处观景阁楼上。

推开雕花的窗棂,秋日的风迎面吹来。

陈婉安静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其实。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原本生活的世界,是官宦人家,是深闺大院。

是极度森严的规矩,是大家族的体面,是那些深宅妇人们每天重复着的请安和刺绣。

可是现在呢?

在她的眼前,是扩建得越来越大、几乎没有边界的顾家庄。

高耸的水泥围墙内,是无数开垦出来的农田。

隔着主宅一段距离的居住区里,永远都有着热闹喧嚣的人声。

能听到赤膊上阵的汉子们推着独轮车,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

能看到无数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结伴走向远处的纺织工坊。

能看到半大的孩子们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奔跑嬉闹。

风里,甚至带着后山工坊区飘来的淡淡煤烟味和锻打的火星气。

粗俗吗?

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里,这应该粗鄙到了极点。

但这何尝不是大乾如今最缺的生机。

在这里,规矩简单到了极致。

你以前是农户也好,是乞丐也罢,是饿得快要死的流民也无所谓。

只要你进了这个庄子,只要你愿意出力气。

多劳,多得。

干活就有饭吃,勤奋一点就能吃上肉,攒够了工分就能住进那种宽敞明亮的水泥房子里。

一切都直白得犹如这秋日里的阳光,刺眼,却温暖。

也让陈婉意识到,顾怀现在所处的位置,真的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主豪强那么简单了。

他改变了这几千人的命运。

他掌握着江陵。

他在遥远的襄阳城埋下了伏笔。

他现在,已经拥有了完全撬动整个荆襄局势的力量。

眼前的这座庄子,旁边的江陵城,远处的襄阳废墟。

这庞大的地盘,这无数的人口,这复杂的政务和军务。

越来越多的事情,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那个年轻书生的肩上。

陈婉的手指,轻轻地攥紧了衣袖。

她不想这样的。

她不想真的只做一个在后宅里相夫教子、每天等着他疲惫归来的金丝雀。

顾怀从没要求她要当一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妻子,他甚至鼓励她,不要总是闷在主宅里,不妨多在庄子里走走,看看那些工坊,看看那些农田。

难道自己,就真的只能在用膳时温柔地看着他,对那些艰难沉重的事情闭口不谈,甚至连帮他分担一点重量都做不到么?

这些日夜。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该做点什么?自己能做点什么?

她已经尽全力去了解这个庄子的运转,了解顾怀那些藏得极深的想法,甚至在脑海中无数次想象过他未来要走的路。

她从来都极其聪慧。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旁人没说完上半句话,她便能猜到下句。

甚至于,她还喜欢读枯燥的史书,总能和顾怀站在同一个高度去看这个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