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婚礼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爹只是怕...”陈识的声音有些颤抖,“爹只是怕这乱世...什么都说不好,爹走了,你跟着他,吃苦了,受委屈了,该怎么办?”

“爹去了京城,相隔千里,以后这江陵的风风雨雨,爹就再也帮不到你了。”

“哪怕受了委屈,连个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婉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那个总是显得有些懦弱、有些自私,但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选择了认同她的选择、此刻满眼都是对她担忧的父亲。

她缓缓站起身。

凤冠上的流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转过身,面对着陈识。

“爹爹。”

“您问过我很多次,后不后悔,我告诉过您,只要是自己选的,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世道已经变了,女儿既然选了他,便会安心做这顾家的主母。”

“不管他未来走到哪一步,是功成名就,还是...”

陈婉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柔光:“女儿,都会陪他一起走下去,您放心,女儿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陈识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

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也罢。”

“女大不中留。”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顶准备好的大红盖头,手微微颤抖。

“时辰到了。”

“爹...送你出门。”

红色的丝绸落下,遮住了陈婉的视线。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

“新郎官到--”

随着前院传来的一声高呼,整个张灯结彩的陈府都沸腾了。

顾怀翻身下马。

“顾公子,恭喜!恭喜啊!”

王师爷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了。

周围的衙役、城中的士绅代表、甚至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户家主们,此刻全都挤在门口,一个个拼命地向顾怀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顾怀神色平静地一一回礼。

他并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而是在下人的指引下,大步跨过了陈府的门槛。

穿过前堂,绕过照壁。

在内院的垂花门前。

他停下了脚步。

珠帘挑起。

在两名喜娘的搀扶下。

一袭火红嫁衣的陈婉,盖着红盖头,缓缓从门内走了出来。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顾怀看着那个蒙在红盖头下的身影。

凤冠霞帔,身姿窈窕。

她走得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慌乱,甚至连脚步的幅度都极其精准,透着一种只有从小受过严格礼仪训练才能拥有的端庄。

陈识站在陈婉的身旁。

他看着顾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几句诸如“好好待她”之类的场面话。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条系着红绸的同心结的一端,递给了顾怀。

另一端,握在陈婉的手里。

顾怀行礼,伸手,接过了同心结。

红绸绷直。

在那一瞬间,虽然隔着盖头,虽然没有看到彼此的眼睛。

但顾怀分明感觉到,红绸那一端的手,微微地握紧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表达。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握紧了手中的红绸。

“那,我们走吧。”

他轻声说道。

......

迎亲的队伍踏上了归途。

比起来时的热闹,回去的时候,整个江陵城简直是万人空巷。

不仅是城里的百姓,就连周围村镇赶来看热闹的人,都将官道两旁挤得严严实实。

他们没有像往常看到达官贵人出行那样畏缩着躲闪,而是站在路边,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些自家种的干果或者红纸。

当顾怀的队伍走过时,他们便大声地欢呼着,将那些东西撒向迎亲的队伍。

“看!那就是顾公子和县令千金!”

“顾公子大喜!”

“祝公子和县令千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听说顾公子为了这婚礼,在城外的庄子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只要去说句吉利话,就能免费吃肉喝酒!”

“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人们议论纷纷。

顾怀没有像那些传统的世家公子那样目不斜视,保持高冷。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道路两旁的百姓,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一直噙着笑意。

就这么走走停停吹吹打打,一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着庄子行去。

还没靠近庄子,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便迎面扑来。

太热闹了。

上千张桌子从主宅的广场一直摆到了第一居住区的空地上。

杀猪宰羊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们的笑声和欢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冲破云霄的热浪。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烈酒的味道。

对于这些曾经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们来说,今天,就是整个庄子最盛大的节日。

“公子回来了!”

“迎新娘子咯!”

看到迎亲的队伍出现,整个庄子沸腾了。

无数的庄户端着酒碗,自发地跪在了道路两旁,不是那种被迫的下跪,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与感恩。

“祝公子、少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直到喜车在主宅的门前停下。

顾怀下马。

他走到车前,隔着帘子,将那根红绸递了进去。

片刻后,一只白皙的手从车帘后伸出,接住了红绸。

顾怀牵着红绸,引着陈婉走下马车。

跨火盆,迈马鞍。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中。

两人并肩走进了主宅那间宽敞明亮的喜堂。

喜堂里。

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正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囍”字。

没有高堂父母。

顾怀父母早亡,而陈识又因为身份和刚刚调任的原因,只将女儿送出门,并未跟来庄子参加婚礼。

所以,上面只摆着两张空荡荡的太师椅。

“吉时已到!”

“行大礼--”

整个喜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堂中央那一对穿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

“一拜天地!”

担任司仪的福伯满脸涨红,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顾怀和陈婉转过身,面向门外的苍穹。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这乱世的天地,何等残酷,又是何等宽广。

顾怀撩起衣摆。

陈婉屈膝。

两人深深地拜了下去。

拜这苍天无眼,逼得世人流离失所,也拜这黄土厚重,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建造家园。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

对着那两张空荡荡的椅子,拜下。

顾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对于这具身体原本的父母,对于他那个世界的父母。

这算是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顾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扎下根了。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隔着那层红色的盖头。

顾怀看不清陈婉的表情。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双透过红绸看着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