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回家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这意味着,公子原谅了他。

他退到一旁,只觉得这一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重量,终于在这一刻被搬开了。

在场的还有很多人,孙老、老何、庄子里的青壮骨干...

顾怀笑着对他们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去一一叙旧。

只是转过身,面向着江陵的方向。

微风拂面。

没有襄阳城下那惨烈的血腥味,也没有伏牛山密林里的压抑、阴冷和窒息。

只有淡淡的桂花香,和烟火气。

“走吧。”

顾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同时涌上心头。

“我们回家。”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

大队人马簇拥着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顾家庄。

消息早就传开了。

整个庄子都沸腾起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涌向了庄子大门那条宽阔的水泥路。

人山人海,在那辆马车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公子回来了!”

“公子平安!”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无数张带着淳朴笑容的脸,无数双激动的眼睛,爆发出了最真挚的热情。

霜降骑着马,跟在马车的侧后方。

他那一身在襄阳换上的新黑衣,已经洗去了所有的血迹。

但他整个人,却显得与这喧闹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看着那高大的水车,看着那连绵的盐池,看着那一排排熟悉的水泥平房,看着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看着扩张了许多许多的庄子。

这里是家。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队伍终于进了庄子的内院。

喧闹声不仅没有落幕,反而越发高涨起来。

马车停稳。

就在霜降准备翻身下马,继续护卫的时候。

连廊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黑衣少年。

是“立春”。

二十四节气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平时最沉默的一个。

立春走到霜降的马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霜降,然后又指了指暗卫大院的方向。

最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站在了原本属于霜降的护卫位置上。

交接。

霜降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刚刚走下马车的顾怀。

顾怀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意思很明显。

--去吧。

霜降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跳下马。

对着立春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过身,朝着暗卫大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他跑了起来。

......

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静。

脚下的水泥路平整坚硬。

但他却觉得每走一步,心就跳得越来越快。

“扑通,扑通。”

像是有人拿着一面鼓在胸腔里死命擂动。

突然,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支射偏的箭。

公子被套索拖下马背的瞬间。

伏牛山深处,公子满身鲜血,毫不犹豫跳进大河的背影。

他在河水里绝望的挣扎,和在河滩上如同死狗一样的痛哭。

他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把公子,给弄丢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公子没有在那场大河里活下来,如果公子真的死在了襄阳的乱军之中。

现在的顾家庄,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就是他。

就是他那不够快、不够准的第一箭。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刺痛了眼角的伤痕。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直至呆愣在原地。

他就这么走走停停。

不知过了多久,暗卫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霜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外,像是一座僵硬的石雕。

他不敢推门。

他甚至想转过身,想摆脱这沉重的愧疚。

“吱呀--”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

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缝里洒出来,有些刺眼。

霜降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

一道小小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从门里冲了出来。

“阿哥!”

软糯、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个小小的身躯,狠狠地撞进了霜降的怀里。

霜降被撞得后退了半步。

他本能地伸出双臂,接住了那个身影。

怀里的重量,比他离开时重了不少。

穿着干净整洁的棉布裙子,头发梳成了两个可爱的小发髻,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过年时看到的丸子。

“阿哥!”

小丫头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终于回来了...”

“他们都说你和公子去很远的地方了,可是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霜降的身体僵硬着。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妹妹。

看着那张在乱世里奇迹般重新焕发生机的笑脸。

眼眶。

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着手,轻轻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嗯。”

他听到自己发出了极其沙哑的声音:

“阿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