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恍然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顾怀依然坐在那张简陋的桌子前。

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看着桌子上堆积如山、刚刚汇总上来的各种残缺账册和统计数据。

越看。

他的眉头皱得越深。

太累了。

也太慢了。

仅仅是处理这最基础的安抚和清点,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

那十几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官吏虽然能写会算,但他们只是执行者,只会机械地抄写和听命,根本没有统筹一城大局的能力。

而且,随着城外玄松子收编的乱军越来越多,原本只有不到两万人的队伍,现在已经极度膨胀。

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军纪约束、驻扎安排。

全都压在了顾怀一个人的头上。

在这摇曳的烛火下,顾怀意识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从被江陵掳走,到伏牛山搏命,再到流落到前线,最后一口吞下襄阳。

他的运气和决断确实没有出任何问题。

但是,他极度、极度地缺乏可用的人才。

没有内政人才,没有懂得安民理政的谋士,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文臣。

现在打下了襄阳这块巨大的地盘,如果不能迅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班底。

光靠他一个人,早晚会被这庞杂的内政活活累死,而这支靠着大义和武力拼凑起来的庞然大物,也会因为内部的管理崩溃而再次分崩离析。

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尤其是,赤眉军的名声摆在这里,这些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官吏都是因为畏惧才战战兢兢干活。

所以,哪怕他已经连着下了几道军令寻找识字的读书人了,也仍然收效甚微。

“缺人啊...”

顾怀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毛笔扔在桌上。

他看着头上的星空,突然想到。

眼下,好像还有一件比寻找人才更急迫、更棘手的事情。

必须立刻解决。

毕竟,这支大军的由来,还有他和这支军队的关系,一切都是那么阴差阳错啊...

......

三天后。

襄阳城内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

虽然城内依然还有厮杀,四城都有火情,街道上依然残留着洗刷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但至少,大规模的杀戮已经停止,军队日夜巡逻,粮仓开始放粮,百姓不再像惊弓之鸟般躲藏。

这座城,勉强保住了一口气,不至于彻底沦为空城。

然后,府衙旁的那顶简陋军帐内。

三个人,也坐在了一起。

气氛有些尴尬。

顾怀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衫,伤腿随意地搭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地吹拂着上面的浮叶。

在他的左手边。

是披着那件极其拉风、甚至因为这几天的招摇过市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大红圣袍的玄松子。

这位道长显然累得不轻,坐着都快睡着了。

而在顾怀的右手边。

是一身玄甲的陆沉。

这位绝世将星的死鱼眼微微低垂,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但因为连日指挥而带着的冰冷杀气,让大帐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三个人。

一个制定战略的幕后推手,一个名义上的精神领袖,一个实际掌控兵权的统帅。

这是他们在这场襄阳之战彻底爆发后,第一次坐在一起。

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顾怀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那么,是时候聊聊了。”

顾怀打破了平静。

玄松子愣了一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聊什么?”

“当然是聊……”

顾怀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襄阳。”

“你们。”

“或者说,我们--的以后。”

话音刚落。

一直低垂着眼帘的陆沉,抬起了头。

而玄松子则是猛地反应了过来。

“你终于要把这圣子名头拿回去了?”

“苍天有眼啊!”

“贫道终于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不用再穿着这身像唱戏一样的破衣服去骗人了!”

“快快快,你现在就去跟外面那些人说清楚,你才是正主,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贫道就收拾东西,立马回龙虎山修道去!”

面对玄松子的如释重负。

顾怀却没有如他所愿地点头。

“你先别急着高兴。”

顾怀看着他,淡淡地泼了一盆冷水:

“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名头,我拿不回来。”

玄松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怀看着他,耐心地解释道:

“确切地说,是现在不能拿回来。因为城外的那些士卒,城内收编的乱兵,他们只认你。”

“我现在跑出去告诉他们,说我才是真的赤眉圣子,你其实是个道士,压根就不信赤眉那一套,最想干的事是赶紧跑回龙虎山--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玄松子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还等?!”

“当初在后山,你说让我顶几天;后来去了伏牛山,你让我等时机。”

“现在襄阳都打下来了!”

“我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去?!顾怀,你不讲信用!”

顾怀看着急得跳脚的玄松子,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也正是因为襄阳都打下来了,最大的坎,已经越过去了。”

顾怀此时的模样倒像是在哄孩子:

“道长,你想想。”

“之前在江陵,在襄阳,你要跟着大军四处奔波,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揭穿身份或者被哪个大帅盯上。”

“但现在,我们占据了荆襄最坚固的城池。那些赤眉的高层,已经越过襄阳去了荆襄外面。”

“你之前吃了那么久的苦,担了那么多的惊吓,现在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不应该留下来,好好享享福吗?”

顾怀看着玄松子的表情逐渐变化,继续说道:“你已经安全了,这支军队也安全了。”

“反正,又不是让你真的拿着这个名头,去和赤眉军里那些剩下的残暴头目争权夺利,一切的事情都有我来处理。”

“你只需要继续呆在这里,当好这个象征,保护这城里的军民。”

“这是多大的功德?”

“你着急什么呢?”

军帐里安静了下来。

玄松子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但仔细一想。

诶?

好像...真的是这个理啊!

他挠了挠头,坐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那...那贫道就再替你担待几天。”

“不过先说好啊,等局势彻底稳了,你必须把这名分收回去!”

顾怀微笑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果然,还是这家伙好哄。

解决完最简单的一环。

顾怀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头。

目光,极其严肃地,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陆沉。

这才是今天这场谈话,最核心,也是最艰难的部分。

顾怀的心里,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底气。

他非常清楚,在这乱世里,什么名分,什么大义,在绝对的兵权面前,都不重要。

在这几个月里,是陆沉带着这支大军,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军队里的每一个士兵,崇拜的是圣子,但真正敬畏的、听从调遣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而他顾怀呢?

从这支军队当初出江陵,顾怀就没有给过太大的帮助。

那些从事也还没来得及进行思想上的改造。

现在,这支军队已经膨胀到了数万人,占据了襄阳。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一跑到襄阳,就能大马金刀地坐在这里,对这支庞大军队的实际拥有者指手画脚?

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接受--当然,玄松子是个例外,但也仅仅只有他是个例外。

“我知道你有一些抗拒。”

顾怀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准备迎接一场极其艰难的谈判,甚至准备好了付出巨大的利益去安抚这个男人。

“毕竟...”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

还没等他把那些准备好的、“晓之以理、动之以利”的长篇大论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