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逼退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

永安巷深处。

一个残破的、散发着霉味的地窖里。

老孙头死死地捂着自己十二岁女儿的嘴巴,将她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护在身后。

他们一家,是这襄阳城里最普通的老百姓。

城破的时候,老孙头的婆娘为了掩护他们父女躲进地窖,被冲进院子里的赤眉军一刀砍倒在了血泊里。

老孙头不敢哭出声,他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木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

翻箱倒柜的声音。

那些操着外地口音的反贼们狂野的笑声、咒骂声。

“真他娘的穷!连口白面都没有!”

“把那口缸砸了!看看地下有没有埋银子!”

“快点快点!大帅有令,往北门撤了,能拿的都拿上,别管这些破烂了!”

一阵乒乒乓乓的打砸声后,伴随着一阵渐渐远去的杂乱脚步声,头顶的院子终于重新陷入了安静。

但很快,空气中就开始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烟味。

他们放火了。

老孙头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出去,他们父女俩就会被活活熏死、烧死在这地窖里。

可是出去,外面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走了吗?

“爹...我怕...”

小女孩在老孙头怀里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怕,丫头不怕...”

老孙头咽了一口唾沫,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缓缓地推开了地窖上面的那块盖板。

他探出头。

院子里,他婆娘的尸体还在那里,房子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滚滚。

之前那拨头上绑着红布条的赤眉军,已经不见了踪影。

老孙头刚想爬出来。

突然。

大地,再次开始了极其轻微的震颤。

老孙头吓得猛地缩回了脑袋,只留出一条缝隙,惊恐地看着院子外面的街道。

透过那扇被砸烂的院门。

他看到了一支军队。

一支黑色的军队。

他们没有像之前的赤眉军那样大声喧哗,也没有四处冲进民居抢劫。

他们只是排着整齐的队列,在满是尸体和火光的街道上快速推进。

老孙头亲眼看到,几个落单的、还在别的院子里翻找金银的红头巾赤眉军,刚刚抱着包裹冲到街上。

那支黑甲军队中,立刻分出几个士兵,手起刀落。

没有审问,没有呵斥。

几颗人头咕噜噜地滚落在了街面上。

然后黑甲士兵收刀入鞘,重新归队,继续向前。

老孙头死死地捂着嘴,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死灰。

他不懂那些大人物的争权夺利,也不懂襄阳会迎来怎样的一个结局。

他只想问。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啊?

老百姓的命,就真的连地里的野草都不如吗?谁来都要踩上一脚?

老孙头抱着女儿,在这燃烧的院子下,在这支军容严整的黑甲大军经过的脚步声中。

无声地,痛哭流涕。

......

襄阳城内的混乱,依然在持续。

虽然东营和西营这两股最强大的力量选择了撤退,但他们临走前的疯狂洗劫和放火,让这座本就千疮百孔的城池雪上加霜。

而且,城内依然残留着大量不知情的杂牌营头、杀红了眼的乱兵,以及躲在暗处的大乾残兵。

这种一团乱麻的巷战,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彻底平息的。

但,一切终究在朝着尘埃而定而去。

城内的巷战,还远远没有因为东营和西营的撤退而结束。

因为城内,不仅有东西两营,还有南营、北营的残部,有无数想要趁乱发财的小股叛军。

甚至。

还有那些在绝境中发现敌人开始撤退,重新爆发出惊人求生欲、从地下暗沟和废墟中钻出来的大乾残存官兵。

各种大小旗号。

为了抢夺东西营遗留下来的物资,为了报仇,为了活命。

在这座燃烧的迷宫里,彼此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短兵相接。

一团乱麻。

这是任何一个将领看了都会觉得头疼的烂摊子。

但还好。

至少,最大的威胁--东营和西营的主力,已经被逼走了。

剩下的这些,不过是些疥癣之疾。

陆沉的大军,已经开始接管襄阳内城的防务,正在像梳子一样,一条街一条街地清理着残留的溃兵,扑灭着那些足以焚毁全城的大火。

而在城外。

玄松子披着那件极其显眼的大红圣袍,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

依然在不辞辛劳地四处奔走,扯着嗓子,利用“天公将军与圣子同在”的大义,安抚、收编着那漫山遍野的流民和乱兵。

至于那座处于最中心的襄阳府衙。

此刻。

一辆马车,在几十名精锐的护卫下,缓缓地停在了那扇已经被砸得稀巴烂的朱漆大门前。

顾怀掀开车帘。

拄着那根木拐,在霜降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下来。

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座曾经代表着荆襄最高权力的建筑。

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大门不翼而飞,汉白玉的台阶上满是干涸的黑血。

府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

后院用来存放荆襄九郡户籍、田亩、鱼鳞图册的重地,还在冒着缕缕青烟,那些记录着数百万百姓根基的纸张,早已经在那把火中,化为了满地的飞灰。

顾怀静静地站在府衙门前。

秋风卷起地上燃烧了一半的灰烬,落在他的衣角上。

他的身边,站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天公将军。

那个男人依然平静,仿佛眼前这座被洗劫一空的府衙,这座被战火焚烧的城池,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履行着城墙上和顾怀最后那番对话后,应下的承诺。

配合着顾怀,竖起了那面旗帜,然后,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顾怀没有去管天公将军在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光,听着城内各处依然传来的凄厉哭喊。

那张脸上。

终于,还是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赢了吗?

算是赢了。

襄阳落到了他的手里,赤眉主力涌出了荆襄,城内城外的乱军正在被收编,被清理。

但是。

几十万人死在了城外。

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死在了城内。

只是为了一座城池而已。

顾怀闭上了眼睛。

良久。

在燃烧的废墟前,他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

吹散了那声叹息。

“看来。”

“襄阳是真的,要变成一座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