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由来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很老套,也很普通的故事。”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向我证明,你的共情能力很强?”

“你想证明,你的出发点是多么的高尚?”

顾怀拄着拐杖,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那毫不留情的辛辣讽刺,如同利剑一般刺向了天公将军的灵魂:

“高尚到,为了你那可笑的同情心,你把上百万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没有理智的野兽?”

“高尚到,你把你不想看到的那个‘吃人的世道’,硬生生地变成了一个更加血腥、更加残忍的人间炼狱?!”

“这就是你改变世界的方式?!”

面对顾怀如此尖锐的质问。

天公将军没有反驳。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无休止的杀戮之中。

“不。”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想说这些。”

“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

“我只是想说...”

天公将军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那是理想主义者在撞碎了南墙之后,彻底的万念俱灰。

“我后来,在死了很多很多人之后,才渐渐明白。”

“有些事,不是我能做到的。”

“我以为我能带他们走出苦海,但我却把他们带进了更深的深渊。我以为我能缔造一个天补均平的世道,但我手底下的那些人,却变成了比当初的贪官污吏更可怕的恶鬼。”

他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

“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

天公将军抬起头,惨然一笑:

“那我大概。”

“只是这出戏曲开场时,上台报幕的那个人吧。”

大幕拉开。

天下大乱。

报幕人完成了他的使命,然后,就该退场了。

听到这句话。

顾怀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声的轻笑,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极其冰冷的嘲弄。

他笑得甚至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顾怀收敛了笑声,用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天公将军:

“你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用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作为代价。”

“终于,明白了你自己的无力。”

“所以,你累了,你绝望了。”

“然后你便想着,既然我做不到,那就找个人来接班?”

顾怀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

“你打下了襄阳,解开了赤眉的最后一道枷锁,你甚至于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只为了让下面这群疯狗选出一个狗王,然后带着其他人涌出荆襄彻底掀翻这个世道?”

天公将军没有否认。

他看着顾怀,那眼神里,不知不觉地,竟然带上了一丝期盼。

“但我发现,或许会有更好的选择。”

他说:“你很聪明,比他们都聪明。”

“渠胜说你有过人之能,又握着能让赤眉改天换地的东西。”

“我之前并不在意,但今日见到你,又想到之前你打着圣子旗号的所作所为,我便觉得...”

“可惜。”

顾怀毫不犹豫地、冷冷地打断了他。

“可惜,你还是太蠢了。”

顾怀拄着拐杖,在这座城墙上,当着这位赤眉军最高统帅的面。

毫不留情地,将他那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撕得粉碎。

“你以为,这是谁来接班的问题吗?”

“你以为,换一个狠一点的人,或者聪明一点的人,就能实现你那天补均平的梦吗?”

顾怀冷笑着:“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没有赤眉军,也会有红眉军,世道坏了,朝廷腐朽了,土地兼并到了极点,老百姓活不下去了,王朝的更替,就是必然的规律。”

“而像你们这样的农民起义军,你们这样的底层反贼,总是最先涌现出来的那一批。”

“永远,总是最先涌现出来。”

“你们,或者你,怀着一腔热血,怀着最朴素的理想,想要砸烂这个肮脏的世道。”

“可是。”

顾怀讥讽地看着他:

“却又注定,因为你们自身的局限,因为无法克服的贪婪、短视和内部的倾轧。”

“会迅速地腐朽,从一群为了活命而反抗的流民,变成一群只知道抢掠和享受的暴徒。”

“你们,从来都不是什么新世道的开创者。”

“你们,只是这乱世的催化剂,是一群可悲的、注定要给那些真正的枭雄、真正的世家门阀做嫁衣的垫脚石和可怜虫!”

这是跨越了千年的历史总结。

这是任何一个理想主义者,都无法逃避的残酷现实。

天公将军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色,随着顾怀的每一个字,变得越来越苍白。

但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反驳。

在顾怀说完之后,他只是极其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

他平静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累了。”

“所以,我才停在了襄阳,所以,我才看着他们互相残杀。”

他看着顾怀,那双眼睛里,是死一般的灰寂。

“既然注定是这样一个结局,既然我已经累到无法走下去了,”他说,“那就换一个人来吧。”

“无论你愿不愿意,但你还是走在这条路上。”

“而且,新的世道,总还是会来的,不是么?”

天公将军转过身,面向了城墙外那无尽的旷野。

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他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

报幕人,该退场了。

他早已没有任何牵挂--他掀起的赤眉之乱已经走偏了方向,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做什么怎么做,一开始的理想都根本不可能实现。

至于他那个不算漂亮但温婉的妻子和那个胖乎乎的孩子又在哪里?还在不在这世上?

没有人知道。

唯一值得他宽慰半分的,大概就是,只要掀起这场乱世,到最后,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来终结乱世,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吧?

那时候,老百姓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么?

不算最好的结局。

但也不算最差。

他想要死在这座被他亲手打破的城池上,用自己的死,来成全他那残存的、最后一丝悲壮的理想。

来为这场罪恶的狂欢,画上一个凄凉而完美的**。

然而。

“然后呢?”

顾怀像是在看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你把天捅了个窟窿,然后又发现自己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了。”

“就想用你的死,来成全你最后那点可怜的悲壮?”

天公将军的动作顿了顿。

“可惜。”

顾怀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债还没还完。”

“所以,我偏不让你如愿。”

“谁跟你说,你可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