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远方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天朗气清,秋风送爽。

从表面上看,这座在乱世中奇迹般崛起的庄园,依然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甚至比以前更加繁荣了。

巨大的水车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庄子还在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扩建。

后山的那些工坊已经完全建好,高耸的烟囱里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

因为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慕名而来投奔、乞求一口饭吃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一排排整齐坚固的房屋,沿着规划好的、平整宽阔的水泥主干道,不断地向外延伸。

甚至连庞大的第二居住区,都已经打好了地基,开始动工。

到处都是劳作的人群,到处都是拉着砖石的独轮车,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庄民们。

可是。

还是有许多人,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种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之下,掩藏的压抑与沉闷。

很多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隐隐的惶然。

他们不说话,只是拼了命地给自己找事情做,疯狂地劳作、修建、生产。

仿佛只要一停下来,某种被他们刻意压制的恐惧,就会扩散出来。

因为,缔造了这一切的那个庄子的主人。

不在庄子里。

对外的说法,是公子出外游学访友,考察荆襄九郡的风土人情去了。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赤眉军到处杀人放火,谁家好人挑这个时候出去?

而且,走的还那么突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哪怕心里再慌,这座庞大的庄子,却硬是没有乱。

没有出现逃亡,没有出现怠工,甚至连往日里偶尔会有的口角纠纷,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着。

只要这庄子还在,只要他们把家建得更好,公子...就一定会回来的吧?

庄子深处。

福伯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这位曾经带着顾怀逃难到此地,精神矍铄的老管家,在这短短的半个多月里,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背更驼了,头发也彻底白了。

他的手里,捧着一张红底描金的拜帖。

那是六礼中的“请期”拜帖。

上面用娟秀的正楷,写着陈家小姐和顾怀的生辰八字,以及之前算好的良辰吉日。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距离今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所有的聘礼都已经准备妥当,新房已经布置完毕,甚至连江陵城里那些要请的宾客名单,都已经拟好了。

万事俱备。

只欠那个新郎官。

福伯干枯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拜帖上“顾怀”那两个字。

老泪纵横。

城外大营。

一身铠甲的杨震站在校场,手按着腰间的刀柄,走过半个大乾满脸都是风霜的虬髯汉子,视线越过荒野,遥遥地望着江陵城的方向。

议事厅。

李易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如山文书里,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地看向窗外,看着那片打着着旋儿飘落的秋叶。

账房。

搬到庄子里已经有好些天的沈明远,面对着面前那每天都在算但依然算不完的庞大账册,手里拨弄算盘的动作微微停顿,莫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县衙大堂。

这些日子重新承担起江陵县令职责的陈识,刚刚审完了一件案子,一边听着王师爷的马屁,一边疲惫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了那杯早就凉透的残茶。

县衙后堂。

陈婉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裙,对着铜镜发了许久的呆,然后打开妆匣,视线落在那瓶当初顾怀送给她的倾城香水上。

她就那么沉默地看了许久许久,然后起身,静静地走到了窗口,看着天边那一抹如血的残阳。

你究竟在哪儿呢?她想。

只可惜。

顾怀看不到。

他不知道,在这片他亲手建立的太平里,在这座被他改变了命运的城池中。

有这么多的人。

在等着他回来。

......

与此同时。

荆襄南部。

“天补均平!”

“圣子降世,救度苍生!”

一面面绣着金色烈日的赤红大旗,仿佛变成了真正燃烧的火焰一般,在这片土地上疯狂蔓延。

在赤眉主力大军倾巢而出、死磕襄阳的这段时间里。

荆襄南部的巨大空虚,成为了这支“圣子亲军”最完美的猎场。

扩张的速度,到了任何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会感到心惊肉跳的地步。

五千,一个寨子。

一万,一座城池。

一万五千,方圆百里的彻底占领。

直到...两万!

细细想来,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乱世在愈演愈烈,赤眉大军又全堵到了襄阳城下,后方简直堪称一片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