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朋友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他可能会永远地,失去这支军队。

因为当士兵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单纯听命于将领的战争机器了。

他们,将只听命于那个赋予他们信仰的人。

而且最要命的是。

玄松子那个白痴,在接到了那封信之后,居然高高兴兴地把人安排了下去,完全没有意识到顾怀准备做什么!

陆沉撕碎了手里的密报,扔在了风里。

之所以这么多天还没动作,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彻底与江陵的那个庄子翻脸。

一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玄松子是个假圣子,而真印信在顾怀手里--现在正是这支军队疯狂扩张的关键时间点,一旦内讧,一旦“名分”受损,雪球固然还能滚下去,但效率绝不会这么高。

二是因为...

他没有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他仍然想要追寻到,那种犹如天雷降世、能够瞬间摧毁军阵和意志的武器,真相到底是什么。

没有得到那个东西之前,他不会轻易掀桌子。

但他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

县衙后堂。

破城那日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如今铺上了厚厚的地毯,点起了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

玄松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软榻上。

他旁边的一个小几上,摆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切好的瓜果,甚至还有温好的上等花雕酒。

这位假圣子,真道士此刻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往嘴里抛着葡萄。

他看起来很惬意。

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

随着大军连战连捷,随着越来越多的赤眉溃兵和流民来投奔,他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尊重和追随。

那种走到哪里都有人跪拜,随便说句话都有人奉为圭臬的感觉...

说实话,玄松子虽然心里还怕着沾染因果,但身体却很诚实地享受着这一切。

“其实,自从出了那片林子后,一切也都挺好的嘛。”

玄松子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花雕酒,“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到处游历了,等哪天事情办得差不多,说不定还能攒点钱再回龙虎山...”

就在他畅想着摆脱圣子身份回龙虎山当掌教天师的时候。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陆沉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有些微醺的玄松子被秋风一激,打了个哆嗦,连忙想爬起来,心想可不能让旁人看到圣子这幅模样...

但看到是陆沉,他又放松下来,再次躺了回去。

“是你啊...来尝尝这梨,贼甜!”

陆沉没有去看那递过来的梨子。

他只是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惬意的白痴道士。

那双阴沉的死鱼眼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锐利。

“你甘心一直这样么?”

陆沉冷冷地开口。

玄松子怔了怔,一脸的茫然。

“啊?”

“什么这样?”玄松子挠了挠头上的抹额,“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啊。”

陆沉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逼近了一步,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我都清楚,你这个圣子名分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你只是被顾怀推出来挡箭的招牌,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你甘心一直做那个人的工具?”

“无论你在这里做了什么,无论我在这里打了多少胜仗。”

“最后,这支军队,都要打上他顾怀的烙印。”

“你,只是个可悲的提线木偶。”

玄松子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咬了口梨,含糊不清地说道:

“嗨,我当是什么事。”

“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本来就是他的主意,我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来帮个忙罢了。”

“再说了,我现在有吃有喝,大权在握...哦不,是你大权在握,我当个招牌,但我觉得现在就挺不错的啊,起码大家都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

“贫道可是修道之人,不贪恋这些红尘权力的。”

“蠢货。”

陆沉忍无可忍,终于骂出了口。

玄松子愣了一下,有些恼火:“喂,你这人怎么骂人呢?贫道好歹也是...”

“你以为他派那五十多个人来,真的只是为了给你送人才?”

陆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直接揭开了那层血淋淋的真相。

“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人,那些每天和士卒混在一起的人。”

“他们在这支军队里,拥有在原则问题上驳回将领命令的权力!”

“他们每天在士卒耳边洗脑,告诉他们是为了大义、为了公理、为了不被欺负而战。”

“他们正在偷走这支军队的一切!”

陆沉死死地盯着玄松子:“你知不知道,以后,这支军队会变成什么样?”

“当这支军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再因为你圣子的名号而敬畏你,而是因为那些人所描绘的道理而狂热的时候。”

“你,玄松子。”

陆沉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在玄松子的胸口:

“你这个圣子,以后就会变得可有可无!”

“顾怀根本不需要来到荆襄,他只需要通过控制这五十多个人,以及以后的更多人,还有控制士卒的思想,就能完美地控制这支数万人的大军!”

“而你,随时会被他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一脚踢开!”

后堂安静了下来。

陆沉直起身子,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

他本以为,哪怕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玄松子作为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在听到自己的权力被彻底架空、甚至随时可能被当成弃子抛弃时,多少会感到愤怒,感到恐惧。

果然,玄松子脸上的惬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浮现出来的一种震撼。

他虽然一直有些乐天有些单纯,但并不傻,只是平日里懒得去深想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现在被陆沉这么赤裸裸地剖开来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江陵城里,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公子。

原来如此。

脸上的错愕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苦笑,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耸了耸肩,整个人又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回了榻上。

“我就知道...”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地嘟囔道:“那家伙,果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连那么远的事情都算到了,不愧是异数。”

“算啦算啦...”他摆了摆手,“算计不过他,他想控制就控制吧,只要能让这帮人别再变成流寇,不让我背上无边罪孽影响我回龙虎山修道,随他怎么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