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二哥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二哥走在回来的山道上。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都极其轻微,像是一只在巡视领地的豹子,手中的横刀并未归鞘,刀锋在昏暗的林间偶尔反射出一丝冷冽的微光。

那个叫大头的蠢货说看见了人影。

二哥并不完全相信,但他也不会完全不信。

在这乱世里活得久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他在军中斥候营里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无数死人教给他的真理。

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脚印,没有折断的树枝,没有被惊飞的鸟雀。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被耍了么。”

二哥停下脚步,那张总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违和。

大头虽然蠢,但他那个贪生怕死的德行,绝不敢拿这种事来消遣自己。除非...他是为了把自己支开。

为什么要支开自己?

二哥转过身,看向来时的路。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挂在树梢上,像是一团即将燃尽的炭火。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他看向木屋的方向,原本匀速的步伐陡然加快。

但他没有跑。

反而在接近木屋百步之内时,速度慢了下来,身形压低,借着灌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

木屋就在眼前。

院门大开着。

没有灯火。

二哥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听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麻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很远。

没有人回应。

风吹过院子里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哥的脸色沉了下来。

出事了。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谁?

那个一直在追杀他们的索命鬼?还是这几个蠢货内讧火并了?

他缓缓地走出阴影,走向院门。

一步,两步。

他的视线在地面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就在他的脚即将踩上台阶的那一刻。

他突然停住了。

就在他的靴底前方,不到半步的地方。

一根极细的鱼线,紧绷着,横在离地半尺的半空中。

如果不仔细看,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根本发现不了。

二哥的视线顺着鱼线看去,看到了门桩后面那堆叠得摇摇欲坠的陶罐,也看到了门楣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要用来对付他?

二哥没有去碰那根线,而是慢慢抬起腿,准备跨过去。

同时,他抬起头。

下一刻。

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汉子,身子也僵硬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人。

就在主屋的廊下。

在那片最深的阴影里。

一个人正坐在门槛上。

顾怀。

那个应该被捆在屋里、应该被几个土匪看守着的肉票。

此刻就这么随意地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已经被染成暗红色的白衣,头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正靠着柱子。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和这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咳...咳咳。”

那人突然咳嗽了两声。

随着咳嗽,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沫,在苍白的下巴上显得格外刺眼。

二哥看着他。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甚至是一丝...不可思议。

“是...你?”

顾怀缓缓抬起头。

透过些许凌乱的发丝,那双眼睛平静地看了过来。

“你回来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

二哥并没有回答。

他隔着那根鱼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冷冷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的目光扫过顾怀手中的柴刀,扫过那满身的血迹,最后落在了顾怀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

二哥终于开口了,听不出喜怒:

“都死了?”

“嗯。”

顾怀轻声回应:“都死了。”

“癞子,大头,麻子。”

“还有那个女人,那个孩子。”

“一家人,整整齐齐。”

二哥问:“你杀的?”

顾怀点头:“我杀的。”

而哪怕是点头这么轻微的动作,似乎都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让他皱了皱眉。

二哥眯了眯眼。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答案,即使是他,心里也不免升起一股荒谬感。

三个积年的老匪。

三个杀人越货惯了的狠角色。

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给杀绝了?

甚至连满门都灭了?

“为什么?”

二哥突然问道。

他看着顾怀,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探究:

“胡广已经去探路了,如果没有意外,我们会把你带去见大帅。”

“凭你的脑子,凭你的狠劲,凭大帅对读书人的看重。”

“只要你稍微低低头,入了伙,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你就能活。”

“甚至能活得很好,有大好前程,有荣华富贵。”

二哥看着顾怀那一身惨烈的伤:“何必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顾怀听着他的话,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费力,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嘴角直抽抽。

但他还在笑。

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出了几点血沫子。

“大好前程,荣华富贵?”

顾怀喘了一口气,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真的会选那条路。”

“毕竟,活下去最重要,体面什么的,在乱世里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