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课程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忙碌了一上午的顾怀终于吃上了饭。

一碗米饭,两个菜是咸菜炒肉丝和什三鲜,再加上一碗白菜豆腐汤。

虽然庄子的日子好过了,但他这个庄主却并没有过上预想中锦衣玉食的生活,倒不是没那个条件,而是顾怀自己要求的--不要铺张浪费。

归根结底,他只有一张嘴,顿顿大鱼大肉实在犯不上。

而且,自从之前体验过濒临饿死的感受后,顾怀现在对于粮食的珍惜程度与上一世简直堪称天差地别。

“少爷,您慢点,慢点...”

福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手帕,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家少爷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进食:“也没人和您抢,这要是噎着了可怎么好?后厨还炖着鸡汤呢,要不...”

“先不喝了。”

顾怀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时间了。”

他随手接过福伯递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又喝了口茶,站起了身子。

“那边还在等着呢。”

顾怀站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摆,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为了赶进度,其他事都能先放放,那些仓库里的人,可不能不管。”

福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他其实很不理解少爷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

明明庄子已经走上正轨了,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使唤,可少爷偏偏要亲自去那个破仓库,给一帮反贼和兵痞上课?

而且一上就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候晚上回来,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来。

“少爷,要不...让李易去替您两堂?”福伯试探着问道,“李易毕竟也是读书人,学问大着呢。”

“他不行。”

顾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那是做文章治世的学问。”

“而我要教那帮人的学问...”

顾怀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烈日,眯起了眼睛:

“这世上除了我,没人教得了,也没人敢教。”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两个亲卫立刻跟上,暗处也有黑影悄无声息地随行。

从议事厅到那个被隔离出来的仓库,路程并不算远,但顾怀却走得很沉重。

这真的很痛苦。

这种痛苦不仅仅来源于身体上的疲惫,更来源于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人的观念,就像是一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你想把它连根拔起,再种上一棵新的树苗,那简直是在逆天而行。

你可以靠几句惊世骇俗的话,靠那种超越时代的视角,给他们带来暂时的震撼,让他们在短时间内目瞪口呆,觉得你高深莫测。

但震撼过后呢?

当他们冷静下来,那些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封建等级观念,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思维逻辑,又会像雨后春笋一样重新疯长出来。

要想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观念,要想把一种全新的、甚至可以说在当下看来“大逆不道”的思想植入他们的脑海,并且让他们深信不疑,以此为行事准则。

那需要的不仅是口才。

更是耐心,是日复一日的洗脑,是把每一个道理都掰碎了、揉烂了,再喂进他们嘴里。

为了培训出第一批能送进那支赤眉军的“随军人才”。

顾怀这两天做梦都在回忆。

他在回忆那个遥远的、红色的时空。

回忆那些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故事,回忆那些关于未曾深入研究过的理论,回忆那支军队是如何从弱小走向强大,是如何靠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战胜了装备精良的对手。

那些知识曾经随手可得,但又被埋藏得太深了。

深到他必须要在每一个深夜,像个拾荒者一样,在记忆的废墟里一点一点地翻找,然后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再转化成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

“真是...自作孽啊。”

顾怀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

也就是仗着这是他的庄子,是完全受他控制的区域。

否则,就凭他在仓库里讲的那些东西,随便漏出去几句,恐怕第二天就会有人高喊着“妖言惑众”,提着刀来要他的命了。

......

仓库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仓库,在顾怀踏入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

阳光里有细微的灰尘在轻舞。

顾怀走上讲台。

台下。

五十八双眼睛正盯着他。

左边,是赵甲赵乙为首的赤眉从事,他们坐得笔直,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这两天的课听下来,虽然顾怀一次次地打碎了他们对赤眉军的幻想,把那些大帅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但同时,顾怀也给他们描绘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严密、也更加...神圣的愿景。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说过,却在本能中感到向往的“道”。

所以他们听得很认真,手里甚至还拿着炭笔和草纸,在笨拙地做着记录--哪怕他们其实并不完全认同顾怀的所有观点,但圣子的名头足够让他们选择了先记下来,再在课后慢慢思考。

而右边。

以许秀、李方平为首的“机灵鬼”们,坐姿就要随意得多了。

他们对所谓的赤眉大义没有任何信仰,参加赤眉军更多是为了出人头地。

但他们很聪明。

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摆脱战俘身份、甚至是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公子讲的道理对不对,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公子想要什么,公子在乎什么。

只要他们能学会这套话术,能扮演好公子需要的角色,那他们就是有价值的,就能活得很好。

所以他们听得也很认真,甚至比从事们更会抓重点。

“昨天,我们讲了如何分辨当下的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

顾怀放下水杯,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笔画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军魂】

“今天,我们来讲讲,一支军队,到底靠什么打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