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初战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闭嘴。”

陆沉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懒得跟这个蠢道士分析为什么要选这支队伍。

为什么?

因为它是唯一的选择。

刚下山打过秋风,意味着他们手里有粮,正是这支队伍目前最急缺的东西。

而且,这也意味着心气松懈,满脑子都是怎么享受,而不是怎么打仗。

是荆襄的溃兵,是某个大帅的麾下,意味着他们此刻的内部等级是混乱的,没有真正的军纪可言。

而占山为王,意味着他们已经脱离了赤眉军的主力体系,处于一种消息闭塞但又渴望回归的状态。

这种人,对“圣子”这个名头,是最敏感,也是最容易动摇的。

最关键的是...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依山而建的木屋,那些堆积如山的柴草,以及那个处于风口位置的寨门。

这些分析,陆沉不会说给玄松子听。

这个道士只需要知道结果,扮演好他的角色就够了。

陆沉转过头,看向趴在另一边的斥候。

“有没有设暗哨?”

斥候先是愣了愣,见玄松子没有表示,才摇头道:“没发现,这伙人狂得很,觉得这附近没人敢惹他们,连明哨都在打瞌睡。”

“最近有没有内斗?”

“有!”斥候眼睛一亮,“听抓来的舌头说,这寨子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不和,大当家钻山豹是个独眼龙,心狠手辣,分赃不均,二当家早就心怀不满了。”

“寨子里有没有女人孩子?”

“有,就是不知道是抢来的,还是他们的家眷。”

陆沉听完,沉默下来。

他要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拼凑在一起,然后在脑海中模拟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画面,算准每一个变量。

正面仰攻?

必败。

久攻?

也不行。

唯一的办法...

就是逼对方在山上自乱。

而要想让一群乌合之众在最短的时间内炸营...

陆沉抬头看了看天。

夏末,天干物燥。

“风向也对。”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里没有波澜。

“回去。”

......

半个时辰后。

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六百多号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脸上,照亮了那一双双渴望、狂热的眼睛。

玄松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此时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虽然还是有些狼狈,但至少头发束起来了,那件破烂的圣袍也被他刻意地展露出来。

他在进行战前动员--或者说,装神弄鬼。

“天补均平!赤眉降世!”

玄松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那是他在龙虎山练了十几年的唱腔,极其唬人。

“尔等皆是天公将军的信徒!是这世道里唯一的火种!”

“可你们却要忍饥挨饿,流离失所,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上苍在考验咱们!是要让咱们受尽苦难,才能脱胎换骨!”

“咱们赤眉军起事,那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给这天下讨个公道!是为了让大家伙儿都能吃上饭!”

“而那里!”

玄松子猛地一挥袖子,指向山顶那座灯火通明的寨子,他没有拽文,因为这些人听不懂。

“那里盘踞着的,是一群打着赤眉旗号的流寇!他们不尊天公将军号令,烧杀抢掠,祸害百姓,坏了咱们赤眉军的名声!”

“他们是败类!是叛徒!”

“本座今日,便是要带尔等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底下的人群沸腾了。

“圣子!圣子!”

“杀!杀!杀!”

饥饿,仇恨,信仰,在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了在一起。

“点火!”

玄松子高举双手。

下一刻。

“轰!”

数以百计的火把,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紧接着,那些火把被狠狠地扔向了那堆积如山的干柴。

松脂是最好的助燃剂。

几乎是眨眼之间,一条巨大的火龙,便顺着风势,疯狂地蔓延。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在夜空中炸响。

但这还不够。

一个合格的山寨,必定有防火的手段,所以,随着玄松子的动作,大量的湿草甚至毒草被扔进了火堆里。

滚滚浓烟,带着刺鼻的味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黄色,借着强劲的山风,蔓延而上。

“咳咳咳!哪来的烟?”

“走水了!走水了!”

“我的眼睛!”

“敌袭!有人攻山!”

寨子里瞬间炸了锅。

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赤眉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熏得眼泪直流,有人惊慌失措地想要找水救火,有人以为是官军打上来了想要拿刀。

混乱,蔓延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咳嗽声,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就在整个山寨都被浓烟覆盖,寨中人心惶惶的时候。

“杀啊!!”

“圣子有令!清理门户!!”

“叛逆当诛!降者免死!!”

山腰,喊杀震天。

几千名早就饿疯了、憋疯了的士卒,挥舞着简陋的兵器,像潮水一样冲了上去。

被官军追着逃窜的怒火,来自信仰的刺激,腹中饥饿所带来的欲望。

足够了。

山寨的大门在第一时间就被冲破--因为根本没人守,守门的人早就被烟熏得趴在地上吐白沫了。

这是一场屠杀。

陆沉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在石头上手舞足蹈的神棍,看着那些狂热冲锋的士卒。

他只是看着。

没有狂喜。

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握了握负在身后的拳头。

感受着指甲刺入手心的微痛。

这种感觉...

就像是,棋手落下了一枚棋子,然后看着棋局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