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前路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如果真有天意,那还要脑子干什么?”

陆沉在旁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下。

玄松子看着他那副模样,气得牙根痒痒。

但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知道这个怪人的脾气。

又臭又硬,偏偏偶尔蹦出来的只言片语还总有些道理。

玄松子悻悻地跑去把铜钱捡起来塞回怀里,虽然心里不爽,但那股绝望的情绪倒是被这一打岔,消散了几分。

他换了个姿势,也蹲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看着陆沉。

“我说...”

玄松子压低了声音,目光在陆沉那张丑陋的脸上转了一圈,“你这人,还真是奇怪。”

“这几天我一直想问你。”

“你好像...并不像他们一样,把我当圣子?”

玄松子指了指周围那些哪怕是在极度疲惫中,依然时不时向他投来目光的赤眉战俘。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狂热的盲从,把他当成了在这绝境中唯一的信仰。

可陆沉不一样。

陆沉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敬畏。

甚至有时候,玄松子还能从那双死鱼眼里读出些鄙夷的味道来。

陆沉闻言,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玄松子。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

玄松子噎住了。

这天没法聊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你就不能委婉点?非要这么直白地戳穿?

“咳咳...”

玄松子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那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现在这几百号人都信,那就是真的...”

陆沉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继续低头看着地面。

玄松子见他不接话,心里的好奇心反而更重了。

“既然你知道我是假的,那你为什么要接触我?”

玄松子往陆沉身边凑了凑,盯着他的侧脸,“之前我在庄子后山,跟你说了那么多话,嘴皮子都磨破了,你也没理我。”

“怎么那天在林子里,你反而主动跳出来了?”

“你图什么?”

“难不成...你也觉得贫道骨骼惊奇,是个当反贼...啊不,当圣子的料?”

陆沉依旧不说话。

他不想解释。

难道要告诉这个神棍,自己看那位温润如玉的顾公子有些不顺眼,所以才想要另辟蹊径,从玄松子身上把那天雷的秘密掏出来?

还是说,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意义上、能指挥一支军队的机会?

都不适合说出来。

更不适合说给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道士听。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树枝,在那片并不平整的泥地上,画出了一根又一根复杂的线条。

玄松子见他又不说话了,自觉没趣,叹了口气,重新瘫回树根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发呆。

“唉...”

“问也不说,算也不让算。”

“早知道那天就不该心软,更不该听顾怀那厮的忽悠,什么拯救苍生...现在好了,连自己都要饿死了。”

“贫道还没走完红尘炼心的流程呢,怎么也得先娶个亲吧;龙虎山的杏子树,今年也该到结果的时候了...”

玄松子的碎碎念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陆沉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

就在玄松子开始念叨“顾家庄的红烧肉真好吃”的时候。

陆沉手里的树枝猛地停住了。

在那错综复杂的线条终点,他重重地戳了一个点。

泥土飞溅。

“我有办法了。”

正在喃喃自语的玄松子猛地闭上了嘴。

他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沉:“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丢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在那副简陋的地图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做最后的推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松子。

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北方。

“往北。”

“进荆襄。”

“以战养战。”

短短几个字。

却让玄松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往北?

那是赤眉军闹得最凶的地方!是整个荆襄九郡最混乱的绞肉场!

“你疯了?”

玄松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现在官军就在屁股后面追着,我们不往深山里钻,还要往人堆里扎?”

“还有...什么叫以战养战?”

玄松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

他虽然是个假圣子,虽然平时贪生怕死,但这几天他之所以能撑下来,除了被赶鸭子上架,更多的是因为顾怀那句“把这些人带回正路”。

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到这几百人变成流寇。

“你想让我们去抢?”

玄松子盯着陆沉,语气郑重起来:“去抢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去烧杀抢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