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解法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江陵城和江陵城南方庄子的安全。”

“至于其他的...”

顾怀顿了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处燃烧的村落:

“...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杨震沉默了。

他听出了顾怀语气中的那一丝无奈,也听出了那一丝顾怀竭力维持的理智。

是啊。

这就是现实。

他们刚刚在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局中赢了,这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再去奢求拯救苍生?

那太奢侈了。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

顾怀看了一眼天色,残阳如血,“让人轮流休息,保持警惕,那些溃兵虽然散了,但保不齐还有饿疯了敢来冲营的。”

“是。”

杨震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去安排。

但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看着顾怀:

“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杨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以及在全军将士心头盘旋了许久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回城?”

这个问题,很尖锐。

赤眉军的主力早在五天前就在一线天灰飞烟灭了。

这五天里,顾怀带着人,像是一把梳子一样,将江陵城北这几十里的地界梳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溃兵确实是个麻烦,但正如顾怀所说,大局已定。

江陵城就在二十里外。

那里有高大的城墙,有温暖的床铺,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等待庆祝胜利的百姓和官员。

这几千名临时拼凑起来的士卒,早就归心似箭了。

可顾怀却始终没有下达回城的命令。

他宁愿带着这支队伍在野外游荡,哪怕是在离城门只有五里地的地方清理溃兵,也坚决不入城一步。

甚至连陈识派来慰问的使者,都被他挡在了营门外,只收了东西,连面都没见。

这太反常了。

顾怀转过头,看着杨震。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杨震看不懂的笑意,似嘲讽,又似无奈。

“回城?”

顾怀反问了一句,“现在回城,能做什么?去领赏?去接受百姓的欢呼?还是去给我们的县尊大人磕头复命?”

杨震皱眉:“你是首功,全城都知道是你救了江陵,陈识就算再怎么昏庸,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亏待你吧?”

顾怀笑了笑,翻身下马,走到一块由于长时间风吹雨淋而变得光秃秃的大石旁,一屁股坐下,毫无形象地伸直了腿。

“杨兄,你以前在边军待过,你应该比我更懂一个道理。”

顾怀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虽然是老生常谈,但之所以能谈几千年,就是因为它太准了。”

杨震脸色一变:“你是说,陈识会对你下手?他怎么敢?”

“正因为我不敢,所以他才更怕。”

顾怀扔掉枯枝,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想想,赤眉军来之前,我是什么?”

“我是他的学生,是他用来敛财、用来治理地方的工具,那时候,他虽然忌惮我,但觉得还能掌控我。”

“可是现在呢?”

顾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埋锅造饭的数千士卒:

“我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出城野战,灭了连朝廷正规军都头疼的赤眉军主力。”

“我一声令下,全城青壮都要随我赴死。”

“我一战成名,满城百姓赞颂我的功德。”

“杨兄,如果你是陈识,此时此刻,你是会觉得高兴,还是会觉得...害怕?”

杨震愣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哪怕经历了世态炎凉,但在这种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上,依然不如顾怀通透。

但他稍微一代入陈识的角度,就明白了。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