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战书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像是一块块碎片,正在飞速拼接,胡三的供词、江陵的地形、城内的存粮、赤眉军的习性、甚至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红煞的性格...

守城?

不行,死路。

昨夜的推演和胡三的供词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赤眉军来势汹汹,江陵城墙虽高,但士卒久疏战阵,城防设施老化严重。

更重要的是,赤眉军缺粮,所以这场城池攻防一定不会是人命的拉锯,只会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一两次进攻中落下帷幕。

有赢的可能性,但不敢赌。

而更让顾怀无法接受的是,如果选择死守,那就意味着放弃城外的一切。

他的庄子,他的盐池,他的工坊,还有那些刚刚对他建立起信任、视庄子为家的几百名流民...都会在赤眉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没了庄子,就算他在江陵苟活下来,也不过是陈识手中的一颗弃子,随时可能被卖掉。

所以,不能守。

既然不能守,那就只能...

顾怀敲击案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犹豫被一种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传令。”

他站起身,再一次撑起了整个江陵的天。

“召集城中所有官员,六房胥吏,以及百夫长以上武官,我要开一场军事会议。”

“告诉他们,我们要出城。”

正记下顾怀话语准备出去传话的小吏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出城?”

“对,出城。”

顾怀的目光越过小吏,看向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放弃死守,全军出击,我们要去野外,和赤眉军...决战!”

......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一刻钟后,县衙后堂的书房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陈识这位一直装病躲在后宅、试图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顾怀的县尊大人,在听到“出城野战”这个决定的瞬间,终于是当不下去缩头乌龟了。

他冲下软榻,披头散发地踱步,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顾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可是几万赤眉军!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我们据城而守尚且九死一生,你居然要出城?还要野战?本官把江陵托付给你,不是让你意气用事,将全城军民置于险境!”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唾沫星子横飞。

不仅是他,赶来的几名武官和师爷,也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顾怀。

“顾公子,这...这确实使不得啊!”

“咱们这点人,出城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是啊,据城死守尚有一线生机,出城野战...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见陈识和这对师生都有了相悖的意见,他们也终于出声婉言相劝,话里话外无非就一个意思:

守城就行,别发疯。

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顾怀接替陈识,握住江陵最高权力之后,第一次所有人齐声反对一件事。

然而,在这满堂的质疑和惊恐中,顾怀却沉默片刻,笑了起来。

“死守?”

笑意收敛,他厉声喝道:

“拿什么守?!”

“赤眉军未到,就已经有了想要纳头便拜的富人,城里还有那些只会囤积居奇、恨不得把粮食都埋进地里的奸商,士气疲惫,存粮不足,谁给你们守的信心?!”

“昨日赤眉军只是几百先锋试探,城头就差点乱了套!若是几万大军压境,四面围城,日夜攻打,你们觉得江陵能守几天?三天?五天?”

顾怀一步步逼近陈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逼得陈识连连后退。

“赤眉军在荆襄大败,江陵城若破,必定生灵涂炭!”

“要知道赤眉军一向打的是‘均贫富,杀贪官’的旗号,到时流民或许尚有活路,但诸位又有何幸理?”

“这件事不是做生意!不是算计利益!没有盈亏的说法,因为我们都一样,输不起!输的代价只有一种,那就是死,甚至生不如死!”

见众人被他这一连串话语刺得讷讷无言,他放缓了语气,继续道:“诸位,不谈保卫大乾,不谈忠君爱国,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

“所以,我们不能考虑死守,只有主动出击,才有一线生机!”

“速战速决,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可是...”陈识被顾怀的气势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出城...就能赢吗?那可是几万人啊...”

“能赢。”

顾怀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昨夜一战之后,我有了五成把握,出城决战,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才...才五成?”有人问,“那岂不是还有五成可能是死?”

顾怀没有回答,或者说懒得回答--就眼下这种棘手的情况,有一半胜算便已经是他竭尽心力才想出来的法子,想要十全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