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现状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所谓一直宣扬的“江陵大捷”,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两千来流寇,就能把江陵祸害到今年这种遍地流民、春耕俱废的程度,那岂不是说明,江陵这边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把最新的武备、钱粮、兵籍册子都呈上来,”顾怀重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冷,“我要听实话,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拿糊弄县尊大人那一套来糊弄我,我就让他先上城墙跟赤眉军谈谈心。”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书吏便颤颤巍巍地抱着几摞册子跪在了公案前。

随着一本本册子被翻开,随着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跳入眼帘,顾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虽然他早有预料,世道成了这样,只能说明大乾王朝已经烂了,说明江陵是个烂摊子,但他没想到,能烂到这种地步。

首先是兵。

“江陵卫所,在册兵丁三千二百人。”

顾怀看着兵籍册,冷笑一声:“实数呢?”

下首的兵房书吏跪在地上,干笑了两声:“回...回公子,实额...一千二百七十余人。”

“一千二?”顾怀怒极反笑,“三千二的编制,吃空饷吃得只剩一千二?”

“剩下的两千人呢?”

“是变成了鬼,还是变成了哪位大人腰包里的银子?”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顾怀也没指望他们回答。

大乾王朝都这样了,吃空饷估计是常态,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空饷吃得如此丧心病狂,连这江陵重镇,都快成了个空壳子。

“我再问你,这一千二人里,能拉开弓、能披甲上阵的有多少?”

书吏汗都快下来了:“大概...大概八百余人,剩下的...多是老弱,或是...或是各家大人的家奴挂了个名...”

顾怀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千二百人。

靠这一千二百人,去守一座拥有十几万人口的大城,去抵挡即将到来的乱世义军?

滑天下之大稽。

接着是粮。

之前顾怀便听清明回报过,江陵城内的存粮情况不容乐观,连粮铺都需要用空车来安抚百姓避免哄抢了,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情况极度悲观的准备。

在他看来,一座城池,就算再怎么亏空,供给全城军民两三个月的粮食应该是有的吧?

然而户房呈上来的账册给了他当头一棒。

“常平仓已空,存粮多为陈米,且...且多有霉烂。”

“霉烂?”顾怀猛地将册子摔在案上,“这上面不是记载,前年刚拨了款修缮粮仓吗?”

“款子...款子是拨了,但上头层层盘剥下来...也就是刷了层漆...”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钱被贪了,粮没了,兵是假的。

至于城防...

顾怀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江陵城防图》。

图画得很精美,城墙高耸,瓮城坚固,护城河宽阔如带。

可现实呢?

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墙体都出现了裂缝,甚至还长出了杂草灌木;护城河淤塞严重,有的地方甚至能让人蹚水过河;至于那些守城器械...床弩烂了弦,滚木礌石堆在角落里长满了青苔。

顾怀合上账册,闭上了眼睛。

江陵曾经是大城,是荆襄重镇,富庶繁华。

但这几年的乱世,加上官吏的贪腐、豪强的兼并,就像无数只贪婪的蛀虫,早已将这座大城的根基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光鲜亮丽的空壳子。

这是一座虚弱到极点的城池。

就像这大乾王朝一样,外表看着还是个庞然大物,内里早就烂得流脓了。

大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顾怀靠在椅背上,同样沉默。

现状很清晰了。

江陵,是一座空城。

外面是如狼似虎的赤眉军,内部是千疮百孔的烂架子。

他之前借着陈识的名义下令集中流民、安抚百姓、整顿工匠,这些举措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现在城内还没有乱,流民没有暴动,百姓还存着一丝希望。

但这丝希望,是建立在“官府能守住城”的幻想之上的。

一旦赤眉军兵临城下,一旦第一波攻势展开,这个虚幻的泡沫瞬间就会破碎。

“一万七...”

顾怀嘴里咀嚼着这个数字。

根据清明再次传回的消息,以及县衙军情文书的汇总,赤眉军的“红煞”一部,之前号称五万,但经历大败,再折去水分,实数应该在一万七左右。

一万七千人,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若是攻打一座防御完备、军心稳固的坚城,或许有些吃力。

但攻打现在的江陵?

答案再明显不过。

顾怀在心中盘算着时间。

死守?不可能。

靠这一千二能战之兵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以及团练,顶多能撑住第一波试探性进攻,一旦敌人动了真格,四面围攻,江陵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更重要的是,江陵绝对不能被围。

一旦被围,缺粮,缺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而且...顾怀的目光微微闪烁。

他的庄子,还在城外。

如果江陵被围死,庄子首当其冲,要么被赤眉军踏平,要么成为赤眉军攻城的物资补给地。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顾怀无法接受的。

眼下他不仅要考虑守下江陵,还要考虑怎么保住庄子。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