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风雨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议事厅里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恐惧吗?

当然恐惧。

这是战争,是真正的战争,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权谋诡计。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

会议结束,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庄园。

这种事,瞒不住,也不可能瞒,提前告知所有人,然后用各种手段使他们安心,比如物资奖励和妇孺先走,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令人心碎的凄惶与沉默仍然蔓延开了。

对于这些庄民来说,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啊。

他们刚刚吃饱了饭,刚刚穿上了新衣裳,刚刚看着自家的房子打好了地基,甚至已经在憧憬着秋收后的景象。

可现在,那个该死的“义军”,那个吃人的乱世,再次追上了他们。

“赤眉军来了...赤眉军又来了...”

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仿佛魔怔了一般。

她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亲眼见过赤眉军的残暴,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好不容易在这里安了家,过上了几天好日子,以为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噩梦了,可现在...噩梦又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肯给咱们一条活路啊!”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有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发出绝望的哭嚎。

他们恨这该死的世道,恨那些不知足的贼寇,为什么连这最后的一点栖身之所都不肯放过?

田垄上。

孙老汉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拿着把锄头。

他的面前,是一片绿油油的、长势喜人的庄稼。

那是他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开垦、施肥、浇水,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出来的庄稼啊!

再过几个月,就能收成了。

那时候,庄子里就会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大家都能吃饱饭,都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

“作孽啊...作孽啊...这都是粮食啊...这都是命啊...”

孙老汉看着那满地的苗,泪流满面,老泪纵横。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些幼苗,像是抚摸着即将夭折的孩子。

“怎么就...怎么就不能让人好好活着呢?”

远处,几个年轻的后生跑过来,想要拉他回去:“孙老!快走吧!公子下令了,所有人都要回庄子备战!”

“我不走!”

孙老汉突然像发疯一样吼了起来,死死抱着地上的土块:“我就在这儿!我看谁敢踩我的庄稼!谁敢动我的苗,我就跟谁拼命!”

而在庄子的居住区,更是一片凄惶。

妇人们和孩子们被吓得泪流满面,男人们默默地磨着手里的刀斧,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决绝。

“我不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家!”

一个妇人死死拽着门框,指甲都抠出血了,也不肯松手。

几个负责疏散的护庄队员正在用力拉她,却怎么也拉不动。

她是第一批用工分换到房子的庄民。

为了这间屋子,她和男人没日没夜地干活,省吃俭用,连口肉都舍不得吃,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里有她亲手缝的窗帘,有她男人打的桌椅,有她孩子画在墙上的涂鸦。

这是她的命根子。

“大嫂!快走吧!”护庄队员劝道,“赤眉军杀人不眨眼,你一个妇人,留在这里就是死啊!”

“死就死!”

妇人披头散发,眼神疯狂:“死我也要死在自己家里!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不远处,李大柱正蹲在自家门口,默默地磨着一把柴刀。

他的婆娘正在屋里收拾包袱,两个女儿吓得缩在炕角,小声啜泣。

“当家的...要不,你也跟咱们一起走吧,”婆娘红着眼睛走出来,哀求道,“听说这次来的贼人多,公子虽然厉害,但这庄子怕是...”

“我不走。”

李大柱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磨着刀。

“你是壮劳力,公子说了,青壮都要留下...”婆娘抹着眼泪,“可我就怕...万一...”

“哪儿来的万一。”

李大柱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拇指试了试刀锋,一道血线瞬间渗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婆娘,轻轻笑了笑:“孩儿他娘,你带着娃进城,找个地方躲好。”

“我得留下。”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虽然没住多久、但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尊严和温暖的庄子。

“公子给了咱饭吃,给了咱房子住,把咱当人看。”

“现在有人不让咱们活...那就谁也别想活!”

李大柱看着远处那渐渐昏暗的天色,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带着女儿进城,我就在这里,谁敢动老子的家,老子就一锤子砸碎他的脑袋!”

......

庄子的一角,一间僻静的小院里。

李易正默默地收拾着书箱。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将每一本书都擦拭干净,整整齐齐地码放好。

这些都是他这些时日以来,从江陵城里买来的书,读书人嘛,总是闲不下来,日子一旦安定了,就想着精进学问,就算能多替公子管好几分庄子,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接下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得上了。

他的弟弟李昭,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李昭带着哭腔问道,“公子不是说了吗,你是管账的,又不会打仗...”

李易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

“小昭,你先去城里,找个地方安顿好,”李易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哥还有些账目没算完,等算完了就去找你。”

“你骗人!”

李昭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李易的腰:“你就是不想走!你想留下来送死!”

“哥!你是个读书人,留下来能做什么?”

李易转过身,看着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柔色。

他伸手替弟弟理了理衣领,轻声说道:

“小昭,你说得对,我是个书生。”

“以前,我以为书生就该读圣贤书,就该明哲保身,就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所以逃难的时候,我只想着带你活下去,哪怕是像狗一样乞讨,像老鼠一样躲藏,我也觉得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