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落幕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咱们还有那么多丝绸!咱们还能去借钱!咱们还能翻本的!对不对?!”

他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闯下了弥天大祸后,只能哭着向父亲求救。

床榻上,王延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精明狠辣、算计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却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光彩正在一点点涣散。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没有责骂,没有愤怒。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和一种回光返照的清明。

“别赌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爹...”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赢的,但他还是赢了。”

老人看着头顶奢华的承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甚至还特意演了场戏给我看...让我以为他也是强弩之末,让我下了最后的注,把一切都填了进去。”

“我输了。”

“爹,那咱们去告官!去找陈识!咱们给了他那么多银子...”

“没用的,陈识那只老狐狸,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头。”

王延龄打断了儿子的话。

“真相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既然还能拿出来这么多货,就证明他的货源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一锤子买卖,而是...无穷无尽。”

他猛地抓紧了王腾的衣领,将儿子拉到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腾儿,听好了。”

“王家...已经完了。”

“仓库里的货,全是死物,现在一文不值,就留给那些债主,用来堵他们的口,拖延时间。”

王腾浑身剧震,满脸恐惧:“爹...那我们...”

“你现在马上拿着京城那几处宅子的地契,还有我藏在暗格里的最后一点金票。”

王延龄喘息着,声音越来越急促:“我死后,不要发丧!绝对不要发丧!”

“那些债主若是知道我死了...他们会把你撕碎的!太多人不会放过你...”

“带上我...用被子...把我的尸体裹起来...”

“离开江陵,去京城...”

“爹!!”王腾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闭嘴!按我说的做!!”

王延龄突然瞪大了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了出来,那张脸因为用力而变得狰狞可怖。

但随即,那狰狞便化作了深深的痛心与不舍。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一摸儿子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儿啊...”

“以后你可怎么办啊...这个世道...”

那只手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王延龄,这个白手起家,曾经垄断了江陵九成以上丝织业的商人,就这么睁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爹!爹啊--!”

王腾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大哭,想要喊人。

但他刚张开嘴,脑海中就浮现出父亲临死前那狰狞的表情和那句“不要发丧”。

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直以来庇护他的父亲死了。

王家的家业快散了。

就像老人说的那样,会有很多人,想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必须走。

他颤抖着站起身,看着床上父亲那尚有余温的尸体。

这一刻,伦理,孝道,尊严...所有的东西都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崩塌了。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哆哆嗦嗦地抱起一床厚厚的棉被。

“爹...得罪了...爹...我是为了王家...”

尸体还没僵硬,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布。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透过缝隙盯着他。

王腾不敢看,他满脸惶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他没有停手。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报应。

没有尊严,没有体面,只有像狗一样,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

他背起那个沉重而怪异的包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奢华卧房,咬了咬牙,推开了通往后巷的暗门。

......

王家后巷。

阴冷,潮湿。

这里与前门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前门处,听到王延龄倒下的消息,而赶来的愤怒的债主们正在撞击大门,家丁们正在做最后的抵抗,或者趁乱抢夺财物。

而在后巷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顾怀负手而立,看着那扇虚掩的后门,有些遗憾。

看来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

晚了一点,没能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