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诗会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指教不敢当,”王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担心顾兄身上这股味道,熏到了婉儿妹妹可怎么好?””

说着,他还夸张地用扇子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的嫌弃。

“王公子慎言,”陈婉皱起秀眉,语气冷淡,“顾公子是家父的学生,我们只是闲聊几句。”

“婉儿妹妹可千万要小心,现在有许多人打着读书人的名号招摇撞骗,实际上嘛...什么读书人?也就是个识字的匠人罢了!”

这话一出,引起了周围的一阵哄笑。

“王兄说得是啊,这世道一乱,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难登大雅之堂啊。”

嘲讽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陈婉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知道是自己为顾怀引来的这些麻烦,有心想开口为他辩解两句,却见顾怀依旧神色平静,仿佛那些污言秽语说的根本不是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孤峭的山峰。

“王公子说完了吗?”顾怀淡淡道,“说完了就请便,别挡着光。”

这种无视的态度,比反驳更让王腾恼火,他在陈婉面前丢了面子,心中的妒火更是熊熊燃烧。

王腾冷笑一声:“既然顾公子自诩读书人,今日又是县尊大人举办的春日诗会,想必顾公子也是满腹经纶了?正好,刚才张兄做了一首《春江赋》,技惊四座,不如顾公子也来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顾公子既然是县尊的学生,才学定然不凡!”

“来一个!来一个!”

众人纷纷起哄,他们不想看顾怀作诗,他们只想看顾怀出丑。

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到场,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县令陈识,突然也抚须笑道:“顾怀,既然大家都有此雅兴,你便也不要推辞了,今日这题目是‘盛世春景’,你且做来看看。”

陈识的话,彻底封死了顾怀退缩的路。

他也是在敲打顾怀,他要让顾怀认清自己的位置--在这江陵城的名利场上,离了他陈识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顾怀缓缓站起身。

他环视四周。

看着那一张张肥硕、油腻、虚伪的脸孔。

看着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看着他们嘴角的油渍,看着他们眼中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盛世?

春景?

顾怀的心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他想起了庄子外那一张张饥饿的面孔,想起了城墙根下那几具小小的尸体,想起了被剥光的树皮,想起了那个咀嚼着带着泥土树皮的疯妇人。

这就是你们眼中的盛世。

这就是你们粉饰出来的太平。

“好。”

顾怀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却让站在他对面的王腾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既然县尊有命,诸位又有雅兴,那顾某...便献丑了。”

顾怀大步走到桌案前。

此时,正好有几个士子刚刚写完诗作,墨迹未干,正得意洋洋地互相传阅,见顾怀过来,他们不屑地让开位置,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讥讽。

“‘盛世欢歌彻九天,赖有明公护桑田?’”顾怀读了一遍,将宣纸扔到了一边,“什么狗屁东西。”

“你...!”一个士子怒极开口,却被其他人拦了回去。

“和他计较什么!看他做诗,怎么引人取笑便是!”

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顾怀没有去拿那支精美的紫毫笔,而是随手抓起一支最粗的、平日里用来写榜文的大笔。

饱蘸浓墨。

铺开那张雪白得刺眼的宣纸。

陈婉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

顾怀提笔,手腕悬空。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落笔如刀,笔走龙蛇。

但他写的不是诗。

甚至连字体,都不是士大夫们推崇的行书草书,而是...最工整、最刻板、最充满了铜臭味的—

账房体!

也就是记账用的字!

第一行字落下:

“今日江陵西市价。”

众人一愣,这是什么开头?这不是诗啊!

顾怀根本不理会周围的诧异,笔锋未停,墨汁淋漓:

“上等女儿红,一坛,纹银五两。”

“红袖招头牌,一笑,纹银十两。”

“陈记粮行米,一斗,纹银三两。”

写到这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已经有些大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诗吗?”

“俗不可耐!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是来报账的吗?哈哈哈哈!”

王腾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怀说道:“顾怀,你是不是穷疯了?满脑子都是钱?这等市井俗物,也好意思写在宣纸上?”

陈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难道这顾怀...真的是个没甚才学的读书人?只会舞刀弄棒,写出来的诗词却狗屁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