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请柬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路边的树木,树皮大多已经被剥光了,露出了惨白的树干。

而在那树下,蜷缩着一个个衣不蔽体的人形生物。

他们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肚子却因为吃了观音土而高高鼓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青紫色。

顾怀目不斜视,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却在微微发白。

这样的场景看再多次,也依旧习惯不了。

“你看。”

杨震的声音突然响起,指向一个方向。

顾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城墙脚下的一处背风的角落里,几个兵丁正拖着几具僵硬的尸体往一辆破板车上扔。

那些尸体都很小,像是孩子,胳膊细得像麻杆,随着兵丁粗暴的动作在空中晃荡。

而在不远处,一群流民正眼巴巴地盯着那辆板车,那种眼神...

不是哀悼,不是悲伤。

那是...食欲。

“别看了。”

顾怀猛地一夹马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沉默着穿过城门。

一入城门,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恶臭,便混杂着尘土和馊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

墙角下、屋檐边、阴沟旁,到处都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大多是之前逃难进城,却因为没钱没粮,又出不去城,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的人。

他们像是被遗弃的垃圾,堆积在角落里。

顾怀看到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头发蓬乱如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声息、身体僵硬发紫的婴儿。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一块不知从哪抠下来的、带着泥土的树皮。

那一丝丝绿色的汁液顺着她干裂、发黑的嘴角流下,在脏污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怀里的孩子已经死了,还在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不远处,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骂骂咧咧地呵斥着周围那些麻木的流民,手中的杀威棒随意挥舞。

这就是江陵。

这就是陈识请柬里口口声声称颂的“锦绣风物”。

顾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那个世界虽然也有不公,也有贫富差距,但何曾见过这等赤裸裸的、大规模的人间地狱?

一个人命如草芥、不如猪狗的时代。

直到他们来到了举办诗会的花园所在的街道。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里与外面隔绝开来。

花园门口,车水马龙。

雕饰精美的马车排成长龙,身着锦衣华服的豪商巨贾、羽扇纶巾的文人雅士,正互相寒暄着,满面春风地递上请柬。

空气中没有了尸臭和馊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脂粉香和酒肉香。

一座城,两个世界。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顾怀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杨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浆洗得干净,但布料粗糙依旧显得有些寒酸的青衫,又伸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杨兄,你就在外面等我,找个地方歇歇脚。”

“小心点,”杨震深深看了他一眼,“咱们庄子是缺粮,但也犯不着低声下气,更不用去求他们。”

“如果卑微一点求一求就能解决眼下的困境,那我还真可以不要脸,”顾怀笑道,“但问题就在于越是去求,别人就越是看轻,这世道啊...”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脊梁,大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和富贵的花园大门。

......

一进县衙后花园,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人淹没。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不得不说,陈识虽然是个在大事上没什么担当、只会明哲保身的官,但这品味确实是京城清流的底子,极尽雅致。

花园里布置得极为考究,桃红柳绿之间,轻纱曼舞,灯笼高挂。

丝竹之声悦耳动听,几名身姿曼妙、衣着清凉的舞姬正在水榭中央的舞台上翩翩起舞,长袖挥洒间,带起一阵阵令人迷醉的香风。

流水席沿着回廊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桌上堆满了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那是谁?什么时候连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也能进诗会了?”

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怀。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蜀锦长袍,上面绣着金线,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正是江陵城最大绸缎庄的少东家,王腾。

之前这王腾虽然家里有钱,但也就是个一般的富商之子,见了刘全那种敢贩私盐的狠角色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刘全死了,张威倒了,陈识掌权,这些依附于官府的商贾们的腰杆子似乎又硬了起来。

“王公子不知道?此人名叫顾怀,最近可是有好些消息传了出来,”有人陪笑道,“说这位可是得了县尊大人的赏识,得以入县尊门下以师生相称,还有人说县尊大人可是看重这位学生得很呐,还允其在城外收纳流民招募团练--不过听人说,那也就是个破庄子罢了,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