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彩云把藏在后院草垛里的小铁锅拿回来,她没敢点灯,摸黑把山芋切成片放在锅里煮。没一会,突然听见有人在砸门,王红兵拿着手电筒从窗户对着室内来回乱照,最终手电光落在了正冒着热气的锅台上。
这时王红兵怒吼起来:“陈发财,你胆大包天,竟敢私自起伙,目无王法,把门打开。”
彩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着了,她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王红兵还盯着他们家的烟囱。
她连忙给王红兵解释:“王队长,我们白天在地里刨到两个山芋,怕给你添麻烦,赶在夜里给孩子们煮点汤喝,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少废话,你这是破坏公共大食堂,破坏人民公社,再不开门,我就不客气了。”
“我开,我开,马上就开。”彩云连忙把门打开,王红兵带着几个人闯进来。
王红兵指着锅里的山芋问:“老实交代,这山芋哪来的?”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是我们白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胡说,给我搜。”
搜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们又把床上的被子掀开,让发财和几个孩子都下来,把整个床又翻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找到粮食。
“王队长,除了锅里这两个山芋,真的一点粮食都没了。” 彩云一个劲地跟王红兵说好话。
王红兵还是不甘心,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左瞧右看,发现西厢房的西北角上方墙角处挂着一捆熏蚊子的艾蒿。他上去扒开艾蒿,看见挂在墙角处的一个葫芦头。取下后见里面装有一点面粉,已生虫子,一嘟噜一嘟噜地结成疙瘩。
他举着葫芦,很气愤地对彩云说:“你作为食堂工作人员,私藏粮食,擅自起伙,带头破坏大食堂,从明天起,你别去食堂上班了,和社员一起下地干活去。”王红兵借机把彩云从食堂赶出去。
“王队长,那面粉是我老早以前,留下作粘鞋帮打面浆用的,后来忘了,一直放在那里,真不是私藏粮食。”
“你别狡辩了,就这么定了。另外,队里决定调用你们家一间房子作仓库用。”
“凭什么调用我们家房子?我不同意。”发财说。
“房子都是人民公社的,就是告诉你一声,不需要你同意。”王红兵说完,让来人把山芋和面粉没收带走,把锅也砸了。
王红兵走后,发财问彩云:“那葫芦头里的面粉什么时候放那里的?”
“我也记不清了,至少一年多了,让他拿走了粮食,还把我从食堂开除了。”
发财安慰彩云:“食堂不去也好,粮食都被大队收走了,食堂已经成了空架子,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没听人说吗?‘一天一两,饿不着小队长,一天一钱,饿不着炊事员’,我要是不在食堂,我们一家人能有现在这个样子吗?”
“王红兵说这房子都是人民公社的,可广播里没这么说过啊。”
“广播里说一切财产归人民公社,当然包括房子。按王红兵的话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田里长的、土里埋的,都是人民公社的。’”
彩云不甘心,又找到王红兵:“王队长,我热爱食堂工作,希望能继续为大家服务。”
“你别蹬鼻子上脸,没把你们俩绑了,就够便宜你们了,快回去把你家东侧那间房子腾出来,干活的人一会就过去了。”
彩云见没有挽回余地,便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没一会,就见有人拿着铁锤、镢头等,在自家东侧凿墙开门,还有人向这里运土坯,她只好把东侧的物品移走。发财和彩云下地干活回来,发现自家的四间房变成了三间,东侧那间被土坯隔断,成为生产队的库房,单独开了门。
进入十二月份,大部分壮劳力被抽调到杨桥水库参加水利建设,大队每人每月十斤的口粮停止供应,食堂彻底断粮。王红兵告诉食堂,大队已向公社申请了救济粮,很快就能拨下来,眼下只能启用代食品。
时值冬季,能挖的野菜很少,树皮也被剥光了,只能组织社员收集清理谷糠、高粱壳、稻壳、花生壳、花生秧、玉米芯、玉米秸秆、黄豆秸秆等,食堂一日三餐只能用这些代食品给大家充饥。食堂把这些平日里当作柴火或饲料用的谷糠、高粱壳等进行烘烤后磨成粉末,做成糊糊,每人每顿供应一碗,虽说喝起来有些焦糊味,但毕竟肚子里有了些东西,感觉还是比空着好。食堂断油已两个多月,盐也不多了,只能在午餐时放一点,早餐和晚餐都无盐可放。
发财也被抽到外地打水库去了,彩云带着四个孩子在家艰难度日。食堂开饭时,彩云抱着玉军,领着玉强和玉翠到食堂排队打饭,吃完后回来,玉兰才能去食堂打饭吃。玉兰和玉翠两人只有一套棉衣,冬天两人只有一人能下床,另一个只好躺在床上。玉翠吃了饭回来,把衣服脱给玉兰,她才能下床。
玉军连着几天没拉屎,彩云觉得也正常,每天肚子里本来就进不了多少东西,没什么可拉的。突然有一天,玉军又哭又闹,还不停地用手抠屁股。彩云仔细一看,发现他**里有很硬的屎橛子堵在那里,原来是拉不出屎来憋得难受。她用筷子将那些又硬又粗糙的屎橛子,一点一点抠出来。
没多久,王红兵发现有些人饿得下不了床,不能到食堂去打饭,被迫改为每家派一个代表去打饭。
有一次,食堂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碎米,做出的谷糠糊糊有一股米香味,闻着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