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校场三百死囚

“是。”

荆五起身,动作干净利落。他拖着那个八尺大汉,像拖一条死狗,扔到校场边缘。然后,他重新站回方阵前,转身,面对剩下的人。

“都听到了?”荆五的声音比吴起更冷,“想活的,站直了。想死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送你一程。”

没有人站出来。

但方阵,明显比刚才整齐了一点。

吴起走回点将台。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是他昨晚连夜写的字。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死囚。你们是‘锐士营’。”吴起举起竹简,“这上面的,是军规。只有三条。”

“第一条:闻鼓而进,闻金而退。违者,斩。”

“第二条:令行禁止。违者,斩。”

“第三条,”吴起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战场上,你的后背只能交给同袍。抛弃同袍者,斩;抢夺同袍战功者,斩;见同袍危而不救者,斩。”

“就这些。”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三条,听起来不多。

但吴起的下一句话,让他们刚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同吃,同住,同训。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队犯错,全营受罚。”吴起说,“你们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是你身边每一个人的。”

“听明白了吗?”

沉默。

“我问,听明白了吗?!”吴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锋劈开空气。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

“没吃饭吗?!”吴起怒吼,“再问一次,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一次,声音整齐了一些。

“大声点!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三百人的吼声,终于震得校场地面微微发颤。

季孙肥坐在席位上,脸色有些难看。他身后的家将们,也收起了轻蔑的神色。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杀妻求将”的疯子,似乎……真的有点东西。

吴起放下竹简。

“荆五。”

“在!”

“带他们,绕校场跑。跑到我说停为止。”

“是!”

没有疑问,没有抱怨。荆五转身,面对三百人:“全体都有!向右——转!”

很生疏,很多人转错了方向。但没人敢笑。

“跑步——走!”

三百人开始奔跑。脚步杂乱,队形松散,但至少,他们在跑。

吴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

风卷起他的衣角。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属于“吴恒”的那部分知识告诉他,要训练一支精兵,需要科学的体能训练、严格的纪律、共同的荣誉感,以及足够的时间。

但属于“吴起”的那部分本能告诉他——不,不需要。

对于这些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他们需要的不是训练。

是“规矩”。

是“恐惧”。

是“希望”。

恐惧,让他们不敢违逆。希望,让他们愿意拼命。而规矩,是把这两者框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的枷锁。

他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这三百个亡命徒,变成三百把刀。

一把只听他命令的刀。

“吴将军。”季孙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折腾这些死囚,本卿没意见。但你是不是忘了,齐军已经到亢父了。大军明日就要开拔,你在这浪费时间——”

“季孙大夫。”吴起转过身,打断他。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这位鲁国世卿。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大夫觉得,鲁军比起齐军,优势在哪?”

季孙肥一愣,随即皱眉:“自然是我鲁国将士忠勇,上下同心——”

“错了。”吴起说。

“什么?”

“鲁军的优势,只有一点。”吴起走到点将台边缘,指着远处正在奔跑的三百人,“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季孙肥的眉头皱得更深:“什么意思?”

“齐军来攻,是为了掠夺,为了土地,为了功劳。他们是客军,打输了,可以退。打赢了,拿够了,也可以退。”吴起的声音很平静,“但鲁军不一样。身后就是家园,就是父母妻儿。退一步,家就没了。”

“所以,鲁军可以死战。”

“但为什么,我们每次都会输?”

季孙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吴起替他回答,“有人不想赢。”

季孙肥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大夫心里清楚。”吴起转过身,重新面对校场,“鲁国三桓,把持国政两百年。军中有多少你们的人,粮草辎重有多少经你们的手,你们比我清楚。”

“齐军这次来,打的是鲁国,动的却是三桓的奶酪。所以你们急了,所以你们愿意把兵权暂时交给我这个外人。”

“但你们真的想赢吗?”

吴起顿了顿,声音压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还是说,你们只是想‘打一场’?打一场漂亮的败仗,然后顺理成章地割地、赔款、求和,最后把责任推给我这个‘刻薄寡恩、不得军心’的统帅,自己继续在鲁国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