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老板,我要站在太阳底下

这事不难。

真正难的,是运动会那天,场上到底会出什么幺蛾子。

上了火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杨树,一闪而过。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预演着当天的所有可能性。

南开的学生一定会搞事。

日本人一定会不高兴。

河北省主席于学钟,那个东北军出身的老滑头,既不会替日本人说话,也绝不敢跟日本人硬顶。

而他梁承烬,就要站在这个漩涡的正中央。

既不能让学生吃了大亏,又不能真让日本人抓住把柄,把事情闹大。

委员长说,不能得罪日本人。

梁承烬的嘴角撇了撇。

不得罪?

那得看情况。

更要看,他梁承烬的心情。

......

日子,转眼间就到了。

天津,河北体育场。

早上八点半,体育场外面已经人山人海了。

华北五省的运动员代表、各大学的学生方阵、成群结队赶来看热闹的天津市民把体育场周围的马路挤得水泄不通。

黄包车全停在了三百米开外,再往前一步都是人挤人。

体育场是新修的,看台能容纳上万人,混凝土的阶梯层层叠叠,顶上插着五色旗和各代表队的队旗。

阳光打在旗面上,颜色鲜亮。

场内的跑道已经画好了石灰线,主席台上摆着话筒和椅子。

河北省政府和天津市政府的官员们陆续入座,穿着长袍马褂的穿长袍马褂,穿西装的穿西装,三五成群地寒暄着。

河北省主席于学钟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杯茶。

他个子不算高,但坐在那里腰杆笔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身旁的秘书不时凑过来耳语几句,他点头或者摇头,话不多。

张伯苓坐在于学钟右手边,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很足。

他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眼睛不大但亮得很,时不时扫一眼跑道上正在准备入场的各代表队方阵,嘴边挂着满意的笑。

这场运动会是他一手操持的,从场馆到赛程到经费,事无巨细。

主席台上还坐着几个不太起眼但格外碍眼的人——日本驻屯军的代表。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军官。

他穿着笔挺的日本陆军呢子军服,领章上的军衔是中将。

脸型方正,剃得干干净净的头,嘴唇薄薄的,看人的时候额头微微低着,从眼皮子底下往上翻着看——骄横但不外露。

梅津美治郎。日本驻屯军司令官。

他旁边坐着两个日本军官,段位不低,加上几个穿西装的日本领事馆的文官。

上午九点整,运动会开幕式正式开始。

各代表队列队入场。

华北五省的运动员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高举着各自学校和省份的队旗,绕场一周。

看台上的观众鼓掌欢呼,气氛热烈得很。

南开大学的代表队走在队列靠前的位置。

几十个穿着白色运动衫的年轻人昂首挺胸地走过跑道,精气神十足。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生,二十来岁,浓眉大眼,双手高举着一面校旗。

校旗后面,还有人举着几面小旗。

小旗上写着字。

——“勿忘国耻。”

——“还我河山。”

看台上,先是一片安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不是从哪一个特定的位置传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的。

天津的老百姓们站起来鼓掌,学生们站起来鼓掌,甚至坐在政府席位上的一些官员也在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混杂着口哨声和叫好声。

“好!好样的!”

“说得好!勿忘国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