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倒下去。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三百人,全部倒下。

没有一个活着。

没有一个逃跑。

战场上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血从尸体上滴落的啪嗒声。

刘冠站在原地,扫了一眼战场。

黑云骑倒下五十多个。破阵亲卫死了二十多个。

活着的兄弟,正在打扫战场。有人蹲在受伤的同袍身边,撕下衣服给他包扎。有人把战死的兄弟抬到一边,摆成一排。有人在尸体堆里翻找,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州兵。

刘冠没停留。

他转身,往前走。

走过尸堆,走过血泊,走上节度使府的石阶。

……

大堂里很安静。

烛火还亮着,案上摊着一堆文书。

凉州府的舆图挂在墙上,上面用朱笔画满了标记。

那是冯子义这些天反复琢磨的城防布置,哪条街设卡,哪条巷埋伏,哪片房子能烧,全画得清清楚楚。

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冯子义坐在案前。

他穿着官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官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恐惧。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走进来的刘冠。

刘冠走到堂中站定。

身后,赵大虎、李四跟进来,站在两侧。

冯子义看着刘冠身上的血,又看着刘冠的脸,笑了笑。

“你是杀过来的?”

刘冠没说话。

冯子义点点头。

“我那三百亲兵,一个没剩?”

刘冠还是没说话。

冯子义站起来。

他走到刘冠面前,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冯子义能看清刘冠脸上的血污,近到刘冠能看见冯子义眼底的复杂。

“你真的很厉害啊,刘冠。”

冯子义开口了。

“斩杀巴特尔那会儿,我以为你是运气。一个流寇头子,六十骑冲八千人的营,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还杀了万夫长?肯定是运气。”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杀了冯坤。那是我族侄,是我冯家的人。你杀他,我认了。战场上的事,生死由命。”

“再后来你击溃陈平。”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陈平是什么人?我最为倚重的老将,我把他当最后的底牌,结果呢?被你八十骑冲阵,打到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你知道我看见他那副样子是什么心情吗?”

刘冠没说话。

冯子义继续说。

“再后来是秦玌。英国公之孙,陛下钦点的猛将,两万五千大军,被你打得全军覆没。他自己都被你生擒了。”

他摇了摇头。

“我开始怕了。”

“真的怕了。”

他看着刘冠的眼睛。

“我想过降。”

他又笑了。

那笑容很苦。

“可降了之后呢?我冯子义,这辈子贪过,怕过,缩过,害过人,坑过人,什么都干过。可我唯一没干过的,就是降。”

他的手伸向腰间。

握住剑柄。

剑出鞘。

寒光一闪。

他将剑横在自己脖颈前。

刘冠身后,两人同时往前冲了一步。

刘冠抬起手。

拦住他们。

冯子义看着刘冠。

“虽然我贪,虽然我毒,虽然我不在乎子民,虽然我出事想让朝廷担着。”

他一字一句。

“但我依旧是大武的人,大武的官,大武的凉州节度使……”

“大武的……”

“冯子义!!!”

唰——!!!

血痕划过。

鲜血飞溅。

冯子义的身子晃了晃。

他往前栽倒。

趴在案上。

脸贴着那张舆图,贴着那些他用朱笔画的标记。

再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