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下官是户部尚书,正二品部堂。

没有皇上的圣旨,下官若是擅自离京...”

朱允熥冷笑一声,俯下身子,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既然如此,那就派人去。

派一个你绝对信得过、懂算学、更能避开地方官府耳目的人。”

林默沉默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烂泥揣进宽大的袖子里。

“下官,有一个人选。”

那个人,叫陈珪。

户部员外郎,在户部大院里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

三日后。

陈珪脱下了官服,换上了一身油腻腻的绸缎袄子,贴上假胡须,带着两个机灵的账房先生,顶着风雪悄然出京。

他化装成贩卖药材的徽商,一路南下,直奔河南灾区。

这胖子平日里看起来谄媚怯懦,但办起差来却犹如一头嗅觉敏锐的猎犬。

在河南的七天里。

陈珪混迹于茶楼酒肆,用大把的碎银子砸开了府衙胥吏的嘴,又趁夜潜入存放工程副卷的库房。

一笔笔错综复杂的烂账,在他那双绿豆眼里,犹如剥茧抽丝般清晰起来。

二十万两修堤银,真实花在河堤上的,只有区区四成。

祥符县令、中牟县令连同工部派去督造的郎中,联手吞了三成。

河南布政使司上下官员打点,抽走了两成。

还有一成,竟然直接在账面上做成了不翼而飞的烂账!

河堤验收的奏报,更是通篇伪造,所有签字画押的官员,全都在春风楼里抱着粉头,分着带血的赃银!

陈珪在一个没有星光的深夜,将抄录的账目明细折叠成极小的一块,死死地缝进了靴子的厚底里。

随后,他连夜买马,披星戴月地往应天府狂奔。

……

正月末。

奉天殿大朝会。

龙涎香的烟气在殿内缭绕,却压不住满朝文武之间的诡异气氛。

皇太孙朱允炆站在文臣的最前方,刚要出列抛出他那套“整顿吏治,以德化人”的长篇大论。

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大踏步跨入了大殿中央。

是吴王朱允熥。

他的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用黄绫封面的卷宗。

“皇爷爷,孙儿有本要奏。”

朱允熥的声音洪亮,犹如出膛的炮弹,瞬间震碎了殿内的宁静。

高台之上。

朱元璋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双锐利的眼眸如同鹰隼般锁定在朱允熥的身上。

“奏。”

朱允熥猛地翻开卷宗,直接抛出了一颗炸翻朝堂的惊雷。

“河南水患,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修堤。

然堤未修成,三县被淹,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

孙儿查得——河南布政使司、开封府、祥符县,上下官吏共计一十七人,内外勾结,贪污修堤银十二万七千三百两!”

十二万七千三百两!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奉天殿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工部尚书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朱允炆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允熥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声音愈发凌厉,带着一股刺骨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