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临战

晨光刺破薄雾时,郡城已经醒了。

不,不是醒,是根本没有睡。

周胤站在城头,手里的钢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工坊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战鼓,一声声敲在夜色褪去的黎明里。陆文渊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远处,黑暗的荒野尽头,那些隐约的火光已经消失了——不是熄灭,而是天亮了,看不到了。

“他们连夜赶路。”周胤说,声音很平静,“想在天亮前完成合围。”

陆文渊握紧了拳头。“殿下,燕校尉那边……”

“让他按计划准备。”周胤转身,走下城头,钢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告诉所有人,天亮之前,把该做的都做完。明天……没有明天了。”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像一句谶语。

---

郡城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北荒卫三十四人,一个不少。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军服——那是妇人们连夜赶制的,针脚粗糙,但结实。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刀。

刀。

沈墨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学徒,抬着一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二十把钢刀,刀身还带着磨石打磨后的痕迹,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第一批。”沈墨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血丝,“二十把,都是按殿下给的图纸打的。刀身长三尺二寸,重三斤七两,刃口淬过火,能砍断三指粗的熟铁条。”

燕青走上前,从箱子里拿起一把。

刀入手,沉。

比普通的铁刀沉三分之一,重心靠前,握在手里有种扎实的、能劈开一切的感觉。他挥了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好刀。”他说。

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北荒卫。

“石猛。”

“在!”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出列,正是之前奇袭队里那个用石头砸死敌兵的壮汉。燕青把刀递给他。

石猛接过刀,握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了。他走到空地边,那里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是昨天周胤试刀时砍断的那根,又换了一根新的。石猛深吸一口气,举刀,劈下。

咔嚓!

木桩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刀锋上,连一个白印都没有。

空地上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低低的吸气声。

这些汉子,大多是流民出身,有些当过兵,有些只是种地的农夫。他们见过刀,用过刀,但没见过这样的刀——砍木头像切豆腐,刀锋不卷不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能杀人的铁。

“每人一把。”燕青说,“按队列顺序,上前领刀。”

队伍动了起来。

沈墨和学徒们开始分发。钢刀一把把交到手里,汉子们握紧刀柄,手指在刀身上摩挲,眼睛里闪着光。那光里有兴奋,有敬畏,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当你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能决定生死的利器时,那种感觉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刀是好刀。”燕青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但刀不会杀人,人才会杀人。你们练了半个月的队列,练了劈砍,练了格挡,但没练过杀人。今天,敌人来了,他们也不会给你们练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记住三件事。”

“第一,听令。我让你们举盾,你们就举盾;我让你们放箭,你们就放箭;我让你们退,你们就退。不听令的,不用敌人杀你,我先杀你。”

“第二,护住要害。头、颈、胸、腹,这些地方挨一刀,神仙也救不回来。盾牌不是摆设,是你们第二条命。”

“第三——”

他转身,指向身后。

那里,城墙后面,是低矮的土屋,是冒着炊烟的灶台,是挤在门缝后面往外看的眼睛。

“身后是你们的家,你们的田,你们的妻儿父母。”燕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土里,“我们没有退路。记住平日所练,听我号令,可活,可胜。”

可活,可胜。

四个字,在晨风里飘荡。

汉子们握紧了手里的刀,指节发白。

---

钢刀发完,是木盾。

没有足够的铁做铁盾,工坊就用厚木板钉成简易的盾牌,表面蒙上一层生牛皮,用桐油浸过,勉强能挡箭。盾牌很大,几乎能遮住半个身子,但也很重,举久了胳膊会酸。

“举盾!”

燕青下令。

三十四人齐刷刷举起木盾,动作不算整齐,但没人敢慢。盾牌举起,遮住了晨光,在空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保持姿势,一炷香。”

燕青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三十四个汉子举着沉重的木盾,站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汗水开始流下来。

从额头流到眉毛,流进眼睛,涩得生疼。胳膊开始发抖,从轻微的颤抖变成剧烈的抖动。有人咬紧了牙,有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但没人放下盾牌。

因为燕青没说放下。

一炷香的时间,像一辈子那么长。

当燕青终于走回来,说“放下”时,好几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胳膊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这就累了?”燕青的声音冷得像冰,“敌人不会只攻一炷香。他们会在城下站一天,射一天的箭,扔一天的石块。你们要举的盾,不是一炷香,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胳膊断了,也得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