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外,断沟前。
官军前锋三十杆长枪平举,枪尖对着沟里挤成一团的残民,这百来号人,老的小的混在一起,手里连根像样的棍子都没有。
校尉拔出环首刀,旁边伍长跟着起哄。
“这帮走不动的废料留着干啥,全砍了报功!”
陈述从暗道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狂热派老卒,再后面是关羽和张飞以及刘备。
城头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血腥味和焦糊味随着风灌过来。
校尉扭头看见陈述带着一群黄巾旧部走出来,脸色跟着变了。
“站住!这些蛾贼按律当斩,你……”
陈述没搭理他。
他越过枪阵缝隙走到两方中间的空地上,残民里最前头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卒举着半截朽木杆,浑身抖的站不稳。
那老卒瞅见陈述腰间没有刀,又瞧见他身后那几个狂热派,满眼都是戒备。
老卒把朽木杆往前送了半尺。
“官军不能进。”
陈述没躲,他摸进怀里掏出那块残玉。
不用举,直接翻过来,灰白玉面上刻着的「蜕」字朝外,搁在胸口位置,火光刚好能照到。
身后独臂老卒第一个认出来,双膝重重砸在冻土上。
瞎眼老卒浑浊的右眼猛的睁大,朽木杆脱手砸在冰面上,人也跟着跪下去。
“天公……天公托命的东西……”
跪伏从前排往后蔓延,十几个,几十个,最后整片断沟前黑压压全趴下去,额头撞冰面的声音接连不断。
“大义先生!”
“咱们的活路在这啊!”
陈述把残玉收回掌心。
“别跪了,我不是。”
没人听他的,哭喊声连成片,在断沟里来回回荡。
张飞扛着蛇矛站在后头,压低嗓门嘟囔起来。
“跟着这人走路都费膝盖,走到哪就有人跪到哪。”
陈述揉了揉额角,声音压的很低。
“这黑锅越背越沉了,早晚给压出内伤来。”
校尉的刀还举在半空,按军令这群人该杀,但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趴在地上喊大义先生,这刀砍下去也是麻烦。
“这群人你到底管不管,不管我就按律处置了!”
陈述转过身,从内襟里抽出那块黄底黑纹布帛。
这布帛正面朱砂画的病符纹路在火光下泛出暗红,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被风吹的微微翻卷。
他没对残民亮出来,而是对着校尉举起。
“你先往后退一步。”
校尉盯着那块布帛,并不认识这玩意。
“凭啥~”
身后独臂老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病符……这是调令。”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狂热派老卒同时开口,声音十分整齐。
“病符调令!”
跪在地上的残民也抬起头,看见布帛的时候,眼底的绝望变成了狂热。
“天公遗命在此啊!”
声浪一层叠一层往两侧扩散,官军前锋的枪尖开始晃动,这帮人不是害怕,而是不知道该对准谁。
校尉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当了三年兵,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没穿官服也没佩印绶的人,拿一块布就能让上百号人齐声应和,连他手底下的兵都不知道该不该动。
陈述把病符收回袖口。
“我只调这一口气,让他们活着走出去,你想要的人头功,去前面城墙上找去。”
校尉手背青筋绷起,刀入了鞘,挥手让前锋后撤三步。
长枪阵的枪尖垂了半寸,残民自动往两侧让开腾出一条泥道,没人下令,也没人指挥,大伙就是自觉让开了。
张宁站在陈述侧后方,目光没看前面,而是扫过校尉身后那片人群,她的视线在某个位置停了一瞬,随即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