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战后清算时1

公共租界的苏州河畔,大雾像一层厚重的裹尸布,把闸北那连绵数里的废墟遮得严严实实。

英美烟草公司的巨大广告牌在稀薄的晨光里若隐若现,对岸零星的冷枪声已经稀落下来。

折腾了整整三个月的淞沪会战,在这一天的清晨,终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石灰味,渐渐沉寂了下去。

江湾,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大楼。

这座原本属于华夏地方政府的办公大楼,此时已经被改装成了临时大本营。

黑色的通讯电缆像密密麻麻的毒蛇一样爬满了解构主义风格的台阶。走廊里,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杂乱,伴随着打字机那类似于机枪点射的“噼啪”声,编织出一种大难临头前的行政恐慌。

“八嘎呀路……这不可能!绝对是统计部门那帮马鹿少算了一个零,或者多写了一页纸!”

大场镇行营的临时木板房内,上海派遣军参谋长饭沼守少将死死攥着手里几张粗糙的再生纸,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指甲盖已经嵌进了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在他对面的长桌两侧,十几个留着仁丹胡的参谋军官个个低着头,挺直了腰板,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

所有人的视线都悄悄飘向主位上那位正在闭目养神、脸色青白得像个死人的松井石根大将。

松井大将的膝盖上盖着一条厚重的苏格兰呢毯,由于严重的疟疾发作,他的身体正随着某种神经质的律动而微微颤动。

“师团补充兵源缺额……三万八千四百。”饭沼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账目彻底崩盘后的绝望颤抖,“野战重炮兵联队炮弹消耗……超支百分之四百二十。

从吴淞口到汇山码头,各野战医院收治的霍乱、痢疾以及重度伤残人员,已经把走廊和草坪都挤满了。后勤部的人在干什么?为什么到现在的确数还是对不上?”

负责统计战损的陆军省派驻大佐扑通一声跪倒在木地板上,额头砸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

“参谋长阁下!不是后勤不尽职,是……是各部队的编制实在太乱了!第三师团第六联队在推进到闸北的大陆银行大楼时,遭到支那军第19集团军预埋的重型地雷和残存工事的连环伏击。

整个大楼整体坍塌,将联队指挥部和前进突击队全部活埋在十几米深的钢筋混凝土下面。现在……现在各中队连能传达命令的曹长都找不到了,我们只能根据每天消耗的野战便当数量,来反推活着的士兵还有多少!”

没有什么“带着火葬场上门的专业殡葬服务”,日军在前线根本来不及对每个人进行辨认、登记和火化。

在宝山、在大场、在闸北的烂泥里,无数残肢断臂和高度腐烂的尸体被工兵用推土机直接推进了战壕和弹坑,填上几层掺了漂白粉的黄土了事。

“十三万伤亡”,并不是在账本上整整齐齐排好的死亡名单,而是一个让东京陆军省揪心的巨大黑洞。

那里面包括了战死者、重度伤残再也拿不起枪的废人、在上海夏天和初秋的烂泥里因为喝了脏水而大批病死的痢疾病号,以及在溃败和混战中彻底失踪、连名字都不知道被冲进黄浦江哪条支流里的“无名野鬼”。

“最严重的并不是这个数字,参谋长阁下……”大佐浑身被汗水浸透,哆哆嗦嗦地递上一份宪兵队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