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名全副武装、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整齐划一地面朝东方(引爆的那一侧),个个挺胸叠肚,目不斜视,仿佛在迎接天皇陛下的亲自检阅。
而在他们的身后,两万多名各部国军的兄弟,抬着黑压压的伤兵,扛着没有子弹的空枪,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大大咧咧、甚至有人顺手从日军战壕边的行军灶里捞了两个蒸熟的红薯,就这么从大阪师团防区的大马路上“突围”了过去。
“甘旅长,这帮东洋矮子是不是脑子有泡?”一个川军排长嘴里塞着热红薯,有些含糊不清地问旁边的长官。
“闭嘴,赶紧走!”甘旅长抹了一把冷汗,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连眼珠子都不敢斜一下的日军哨兵,低声骂道,“这不叫脑子有泡,这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快走,别废话!”
另一边苏州河的几条主干支流上,大雾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白浆。
这里正上演着整个淞沪会战中最惨烈、最无声的撤退。
第19集团军下辖的三个军在三个月的绞肉机战事中,总计放干了近九万名热血男儿的底血,此时开辟水路突围的,是集团军各师搜拢出来的七千多名重伤员,以及两个由苏北水勇出身的老兵组成的工兵营。
江面上没有气势磅礴的军舰,只有几百条从民间强征、抢夺来的小舢板、水泥船和黑漆漆的乌篷船。
这些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泛着油污和血水的河道里,由于超载,船舷距离水面只有区区几指高。
伤员们成排地躺在潮湿的船舱底部,由于没有足够的吗啡和绷带,许多人断裂的骨头直接刺破了皮肉,在严寒中冻成了发黑的冰棱。
他们嘴里死死咬着军用毛巾、木块甚至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因船只颠簸而发出半点声音。
整条江面安静得诡异,只有木桨划破水浪的“哗哗”声,那几百条黑色的乌篷船,在浓雾中就像是一具具顺流漂流的黑色棺材。
“咻——”
突然后方天际划过一道刺眼的曳光弹,日军海军陆战队的黄尾巡逻艇破雾而来。
巡逻艇上那盏高功率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柄雪亮的利刃,瞬间撕裂了江面上的大雾,将几十条躲避不及的舢板船照得一片惨白。
“开火!支那军人!”日军的咆哮声伴随着九六式25毫米双联装机关炮的轰鸣骤然炸响。
那根本不是战斗,那是屠杀。高爆机关炮弹砸在单薄的木船上,瞬间爆发出脸盆大小的火球,将整条整条船的伤员连同碎木片一起撕成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江水在一瞬间被高热的鲜血烫得冒起了白烟,密集的重机枪子弹泼洒在水面上,激起一排排两米高的水柱。
“不准还击!划船!拼死划过去!”工兵营长满脸是血,他的左臂已经被弹片削去了一半,却依然用右手死死把住船舵,冲着两舷狂吼。
老兵们双眼赤红,手臂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裂,拼了命地摇动着木桨。每向前挪动一寸,都有木船被击沉,整整有三千多名第19集团军的百战重伤员,甚至连对岸租界的霓虹灯都没看清一眼,就戴着他们残缺的肢体,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冰冷、漆黑的苏州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