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风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温和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神情凝重。

他不得不承认,苏时雨这套说法虽然听着无情,却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他感觉自己辛苦建立的“有情道”,正在被对方瓦解。

他必须反击。

“苏师弟。”

慕辰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润,语气却不容反驳。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情路上的波折。”

“修士渡劫,难道因为有人失败陨落,就说飞升大道是错的吗?”

“你只看见失败者的伤,却没看见成功者得到的是何等瑰宝。”

“真正的爱,超越了你说的欲望、依赖和占有,那是一种灵魂上的共鸣。”

“是两个独立的人,因为对方的存在,而变得更完整,更强大。”

“它非交易,是馈赠;非索取,是成全。”

他的声音变得高昂,充满感情,想把众人的思绪从残酷的现实中拉回来。

“我亲眼见过那样的感情,那股力量,能让人生死相随,无怨无悔,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冰冷。”

他说这话时,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那份深情不似作假。

台下一些弟子再次被他感染,露出认同的神色。

是啊,不能因为有人失败就否定情爱本身,慕师兄说的才是真正的“道”!

眼看局势要被扳回,苏时雨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师兄说得真好。”

苏时雨轻轻鼓掌,掌声在安静的讲经堂里格外清晰。

“灵魂共鸣,彼此成全,听起来确实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望向慕辰风。

“那么敢问师兄,你口中这份美好的情感,为你带来了什么?”

慕辰风一怔。

苏时雨的唇角扬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据我所知,慕师兄是宗门千年难遇的奇才,两百岁就修到元婴巅峰,离化神境只有一步之遥。”

“宗门上下都以为,师兄不出十年就能破境,成为青岚宗新的顶梁柱。”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讲经堂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所有人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是慕辰风的传奇,也是他最大的遗憾。

“可是……”

苏时雨拖长了语调,像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

“一百零二年前,师兄的道侣在黑风渊抵御兽潮时陨落。”

“从那以后,整整一百零二年。”

苏时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师兄的修为,再没进过分毫。”

这话仿佛一道炸雷,在所有人脑中响起。

整个讲经堂里落针可闻。

如果说之前苏时雨只是在拆解“情”这个字,那么现在,他就是把刀直接捅向了“以情入道”的代表,慕辰风本人!

他当着全宗门的面,揭开了慕辰风最耀眼光环下,藏得最深的伤疤!

慕辰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敢这么直白、这么残忍地把这件事当众说出来!

“你……”

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时雨却没停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冰冷。

“师兄刚才说,那份情感是铠甲,是力量,是让你变强的动力。”

“可事实呢?”

“事实是,这份情感成了一座牢笼!一座用美好回忆堆起来的牢笼!”

“你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一百零二年!”

“你每天追忆过去,品味痛苦,告诉自己这是深情,是在践行你的情道。”

“你甚至享受这种痛苦,因为它让你觉得,你和她之间还有联系。”

“你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逃避现实,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全宗门!”

“所有人都称赞你,慕师兄真是个深情的人!”

“可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却骗不过你的道!”

“你的道停滞了!它用一百多年,给了你最诚实的答案!”

“你引以为傲的深情,并非你的铠甲。”

苏时雨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断言。

“是你的心魔。”

这五个字化作恶毒的诅咒,也成了无情的宣判,在寂静的讲经堂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狠狠刺入慕辰风的心脏。

它们刺穿血肉,更将他用一百多年编织的“深情”外衣撕得粉碎,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不……”

慕辰风踉跄后退,脚下的青石砖让他感觉要坠入深渊。

他脸色惨白,眼中迅速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苏时雨。

他的眼神里再无悲悯温和,只剩下伪装被揭穿后的痛苦与惶恐。

“你胡说!你懂什么!”

他嘶声喊道,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尖锐沙哑,不复先前的温润。

“我和她的感情,岂是你能用‘利弊’二字来衡量的!”

“你没有经历过,你根本不懂!”

他像个输光了的赌徒,试图用咆哮掩饰内心的崩溃。

台下的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苏时…苏时雨他疯了吗?”

“他怎么敢这么说慕师兄?”

“他说的……难道是真的?”

“慕师兄的修为,确实百年未进了……”

“住口!”

“慕师兄何等人物,岂容他如此污蔑!”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台上对峙的两人身上。

苏时雨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异常平静,就像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病人。

“我确实不懂。”

他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格外诚恳。

“我不懂,两个人的回忆,为何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痛苦,还引以为荣。”

“我也不懂,深爱着对方,为何要用‘停滞不前’的方式来纪念她。”

他顿了顿,吐出的每个字都冰冷刺骨。

“若你的道侣泉下有知,看到曾经那个惊才绝艳的你,因她蹉跎百年,画地为牢,你觉得她是欣慰,还是心痛?”

“你所谓的深情,究竟是在告慰她的在天之灵,还是在满足你自己‘痴情圣人’的虚荣心?”

虚荣心,这个词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是啊……这些年,他听了多少赞美?

“慕师兄真是长情之人,当为我辈楷模。”

“若能得慕师兄这般对待,纵使身死道消,也无憾了。”

“慕师兄的道,是真正的君子之道,深情之道。”

他沉浸在这些赞美之中,将自己的痛苦,演绎成了一场盛大的表演。

他享受着这种被敬仰、被同情、被赞美的感觉。

他以为这就是爱。

可现在被苏时雨揭开,他才发现深情糖衣下包裹着不堪的自私与懦弱。

他怀念的并非是她,是那个因她而显得完美的自己。

他并非走不出来,只是害怕走出来之后,自己就失去了“深情”这个耀眼的光环,变回一个普通的修士。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慕辰风抱着头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

他脑海中被美化过的回忆此刻尽数碎裂,每一片都映照出被尘封的真相。

他想起了当年兽潮来临,她挡在他身前让他先走,他犹豫了。

那瞬间的犹豫,在百年回忆中被他刻意遗忘,此刻却无比清晰。

他想起了她被妖兽利爪洞穿身体时,回头看向他的眼神。

那里面除了浓厚的爱意,还有些许失望。

他想起了他最终发狂斩杀了那头妖兽,却只能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除了撕心裂肺的悲痛,还有无尽的悔恨与耻辱。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他将她神化,将那段感情描绘得完美无瑕。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当年那瞬间的犹豫。

只有这样,才能洗刷掉他内心深处,因无力保护爱人而产生的耻辱感。

原来,他守护的并非回忆,是一个谎言。

一个他对自己撒了一百零二年的谎言!

咔嚓!

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脆响,在他的识海中轰然响起。

他赖以生存的道心,那座用“深情”和“回忆”构建的神殿,在这一刻布满裂痕,轰然倒塌!

“噗——”

慕辰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暗红的血迹染红了身前的月袍,触目惊心。

他身上的灵力瞬间暴走,一股漆黑的雾气从他的天灵盖中疯狂涌出。

那黑雾中,带着怨恨、不甘、悔恨、嫉妒等种种负面情绪,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鬼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心魔!

是心魔反噬!

“不好!”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的宗主脸色大变,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面露惊怒,身形一闪就出现在慕辰风身边,一掌按住其后心。

雄浑的灵力灌注而入,试图帮他镇压暴走的心魔。

“结阵!”

几位长老也同时出手,各占方位,布下层层禁制,将整个讲经台笼罩起来,防止心魔气息外泄,伤及无辜弟子。

整个讲经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弟子们惊恐地看着台上那团翻涌的黑雾,和在黑雾中痛苦挣扎、发出不似人声嘶吼的慕辰风,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谁也没想到,一场道法辩论,最终会演变成这样可怕的景象!

他们心中完美的白月光,那个温润的慕辰风师兄,竟然当着全宗门的面,道心失守,走火入魔!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病弱的少年,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混乱的边缘。

狂暴的灵力气流吹动着他的衣袍,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看着被心魔吞噬的慕辰风,脸上并无得意或愧疚。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只有医生看待棘手病人的冷静与漠然。

【叮!】

【检测到高价值目标“慕辰风”道心崩溃,核心病灶“情感固着症”被外力击破,进入可治疗状态。】

【S級长期任务发布:重塑慕辰风的道心。】

【任务奖励:根据治疗完成度,可获得五百年至一千年不等的续命时长,并有几率获得特殊天赋“言灵之术”。】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当前所有续命时长。】

苏时雨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五百年……一千年?

还有特殊天赋?

这可真是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大礼。

他看向慕辰风的眼神,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