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乾元殿内室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萧长烬坐在龙床边沿,一夜没合眼。双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磨着。

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昨夜从御书房带回来的墨迹上,盯了很久,从漆黑盯到天色泛灰。

李德全端着铜盆进来,看到他已经坐在床边,心头一紧。

“陛下,该更衣了。”

萧长烬站起来,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皱了下眉,擦干,把帕子丢回盆里。

李德全伺候他穿龙袍,系带,戴冕旒,全程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龙袍穿上身,萧长烬的肩膀处松垮了些,腰身也空了。

仅仅一夜的煎熬,人就瘦了一圈。

李德全没敢说,低着头,把最后一颗玉钩扣好。

“陛下,该上朝了。”

萧长烬没有应声,抬脚走了出去。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长烬坐上龙椅,冕旒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却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冷意。

他没开口,只是扫了一眼群臣,目光在文官班列里停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不大。

“军粮案,事关边关将士性命,不可不查。即日起,交由三司会审。”

“吏部尚书周文轩,停职收押,不得与外界接触。”

朝堂下顿时骚动起来,太后一党的人原以为萧长烬会压下去,最多罚俸降职,没想到竟是三司会审。

礼部侍郎钱穆之从班列里出来,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尚有可商榷之处。周文轩乃皇亲国戚,即便有罪,也应优容待之,不宜三司会审,闹得满城风雨。”

话音未落,又有几人跟着出列,七嘴八舌地附和。

萧长烬坐在上面,听着,没有表情。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任何温度。

“军粮案涉及边关将士性命,皇亲国戚就可以克扣军粮?那朕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一句话,底下全噤声了。

钱穆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殿里安静了几息。

“退朝。”

退朝后,萧长烬独自坐在御书房。

宫人们昨夜已经收拾过了,先帝灵牌换了新的,供在紫檀木供案上,金粉写的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碎瓷、断笔、散落的奏章,全都不见了。

只有金砖缝隙里那片墨色还在,擦不掉。

他批了几本无关紧要的折子,目光落在那块新灵牌上。

他想起先帝驾崩那年,他才十五岁。一夜之间失了父亲,被母亲推上龙椅。

太后用周氏的手替他剪除异己,他为此付出了服从,付出了感激,还付出了一次又一次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文轩那个位置,从来不是因为有才,是因为太后一句话。

周氏能膨胀到今日,也不是他纵容,是他当年别无选择。

可他早就不是十五岁了。

他在朝中有了自己的人,军中有了效忠自己的将领。

周文轩贪污军粮致边关哗变,是个不得不动手的理由,也是个足够用的理由。

可太后那句“不孝子”,还是像根刺,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到陆引珠。

冷宫是什么地方,冬无炭,夏无冰,吃的是馊饭,病了没人管,死了没人埋。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要么命硬,要么聪明。

陆引珠,属于哪种?

她从冷宫出来,身上带着茉莉香,做的小菜合他的口味,说的话句句都挠在心坎上。

受伤时不叫疼,被冤枉时以死明志,他最脆弱的时候她用最柔软的方式安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