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十指

想起三发三杀后,蹲在泥地里,吐得连胆汁都出来的滋味。

想起台儿庄的地下室,陈二狗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的那几块硌牙的旧硬糖。

想起刘瘸子用胸膛,死死压住那颗香瓜手雷的最后一秒。

想起张麻子迎着装甲车的热浪,笑着冲上去的背影。

想起所有这些人,最后都没了。

只有她和他的手,还是热的。

“长峥。”

苏晚第一次这样喊他的名字,不带姓。

谢长峥的手指,在口袋里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嗯。”

“等打完仗——”

“别说‘等’。”谢长峥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很结实,像一颗砸进泥土里的石头。

“说了‘等’,就像许愿。”他看着溪水里破碎的月光,“在这地方,许愿不灵。”

苏晚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那就不等。”

她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不等,就不欠。”

谢长峥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苏晚以为他要放开,但他没有。

他只是换了一下手——用左手继续扣着她的右手,腾出来的右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碎镜片。

他把那块碎镜片,放在了苏晚的掌心里。

镜面被他的体温和手指磨得微微发亮,翻过来,能模糊地映出两个人并排的、线条坚硬的下巴轮廓。

“帮我收着。”他说。

“理由?”

“口袋烂了,装不住。”

口袋没有烂。

苏晚知道。

他也知道她知道。

她把那块碎镜片握在手心,金属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自己左胸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装着那颗变形的九九式弹头,装着刻字的弹壳,装着苏蕙兰的照片,装着名册残页,装着那张蓝色编码的电报纸,装着那封写给清一的遗信。

现在,又多了一块碎镜片。

苏晚把口袋的纽扣,仔细扣好。

那个口袋已经被反复摸索、揣取、贴身压着入睡,布面被磨得发灰发软。

她轻轻拍了拍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所有这些信物硌着肋骨的、沉甸甸的重量。

谢长峥看着她的动作,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两个人重新对坐在溪边,月光从枯柏的枝桠间落满一地。

篝火快要灭了。

但谁都没有去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