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现场布置依旧耀眼，灯光音响依旧顶级，到场的媒体和嘉宾依旧众多，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微妙的、看戏般的、甚至带着些许同情或讥诮的气息，却挥之不去。陆沉舟强打着精神，努力维持着从容自信的风度，在台上讲解着“灵犀”的“划时代创新”、“极致体验”、“开放生态”。
然而，台下反应平平。掌声稀疏，礼貌而克制。记者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哦，然后呢”的平淡，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他们的脑海中，还盘桓着上周“萤火”那惊艳的演示。
到了媒体提问环节，气氛骤然“热烈”起来，却充满了毫不留情的尖锐：
“陆总，请问您如何看待一周前‘星瞳智能’发布的‘萤火’平台？有评论认为‘灵犀’在功能上和用户体验上似乎落后于‘萤火’，您对此有何回应？”
“陆总，‘灵犀’系统的部分交互逻辑与‘萤火’有较高相似度，这是否意味着陆氏在创新上遇到了瓶颈，开始借鉴同行？”
“有传闻称陆氏‘灵犀’项目的核心研发人员被高薪挖角，导致核心创意泄露，才让‘萤火’抢先一步，请问是否属实？”
“陆总，‘灵犀’的定价策略是基于何种考虑？在‘萤火’宣布开源和低价策略后，您是否认为‘灵犀’的定价缺乏竞争力？”
“陆总，接连遭遇股市狙击和新产品被截胡，这是否会影响投资者对陆氏创新能力和管理团队的信心？您个人如何评估这次事件对您在公司内地位的影响？”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向陆氏和陆沉舟最痛的伤口，毫不留情。陆沉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用早已准备好的、空洞的官方辞令来应付、搪塞、转移话题。但谁都看得出，那份强撑的从容下面，是摇摇欲坠的狼狈与愤怒。
原本计划一个半小时、高潮迭起的发布会，在一种近乎煎熬的气氛中，草草持续了不到一小时便匆匆收场。陆沉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舞台，留下身后一片窃窃私语和闪烁的、意义复杂的目光。
“灵犀”系统，这个被陆家寄予厚望、视为翻身利器的“划时代”产品，尚未正式上市，甚至尚未完成最后的量产，就已经在舆论场和潜在用户的心中，被无情地贴上了“模仿者”、“缺乏新意”、“性价比存疑”、“生不逢时”的标签。前期海量的研发投入、市场预热费用、发布会开销，几乎血本无归。渠道商的观望、消费者的冷淡、投资者的失望，已成定局。
发布会后台，一片死寂。工作人员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陆沉舟独自站在空旷的化妆间里，背对着门，面向墙壁。他面前的液晶屏幕上，正无声地播放着某家科技媒体对“萤火”平台的赞誉评测，主持人兴奋的表情和那一句句“革命性”、“用户体验标杆”、“开源生态引领者”的评语，如同最刺眼的阳光，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他死死盯着屏幕，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胸膛因极致的愤怒、屈辱和不甘而剧烈起伏。紧握的双拳，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渗着血丝的印记，他却浑然不觉。
又一次！又一次惨败！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如此……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到底是谁？！
顾聿深？！
还是……那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苏清璃？！
或者，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他尚未察觉的敌人？！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对手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阵阵窒息般的痛苦。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苏清璃独自坐在公寓的书房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几个窗口：实时滚动的科技新闻头条（充斥着对“萤火”的惊叹和对“灵犀”的调侃），加密的通讯软件界面（上面是詹姆斯·李关于“星瞳智能”舆情监控和市场反馈的简报），以及一个简单的代码编辑窗口。
“星瞳智能”，这个在几天内震动整个行业的名字，其真正的控股方，是通过数层离岸公司嵌套、最终指向苏清璃绝对控制的一个隐秘信托。
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位与周铭有旧、背景干净、常年旅居海外的华裔工程师，只是名义上的傀儡。实际的技术灵魂与执行者，是周铭及其逐渐凝聚起来的一个顶尖线上极客团队。而苏清璃所提供的，仅仅是基于前世记忆的、超越当前时代至少两三年的产品定义、核心交互逻辑、以及关键的、直击用户痛点的解决方案思路。她将记忆中“灵犀”的优点汲取，将其缺点规避并优化，再融入一些更前瞻的理念，便构成了“萤火”的雏形。剩下的，交给周铭团队那惊人的技术实现能力和詹姆斯·李老道的商业化运作。
她不生产代码，她只是未来产品的“搬运工”和“优化师”。
看着屏幕上关于“萤火”铺天盖地的讨论和赞誉，关于陆氏“灵犀”发布会的尴尬报道，苏清璃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得意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静。她端起手边微凉的清水，轻轻呷了一口。
抢占先机，精准截杀，将对手精心培育的果实，在其最鲜艳欲滴的时刻，亲手摘下，并当众展示出更优的品相。
这种感觉……
她放下水杯，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过。
不错。
但这，还远远不够。
陆家的堡垒，还远未到崩塌的时刻。
这场漫长而冷酷的狩猎游戏，才刚刚进入中盘。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映照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却仿佛有冰冷火焰在静静燃烧的寒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