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回条桌旁边,手掌按在第一张图纸上。
“关中三万顷地在等水,冬小麦的播种窗口还剩十天。”
他的手从图纸上移开,指着窗外的方向。
“行宫那边有个人,用三根手指绑着炭条,画了二十张详图。”
“她告诉朕,郑国渠三十年后可能会溃坝。”
李斯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行宫的窗。灯还亮着。
“溃坝之后关中粮仓废了,大秦跟着完。”嬴政收回手。
“朕修陵墓修了三十年,再修三十年陵墓也不会替朕种一粒粟米。”
“但两万人修八个月的渠,能保关中四万顷良田再活一百年。”
嬴政走到条桌尾端,拿出一张空白纸和笔。
“朕的选择很简单。”
他蘸了墨。
诏。
骊山帝陵即日起全面停工。
阿房宫即日起全面停工。
两处在册民夫三十五万人,除留守看护陵区必要人员外,其余全部转入郑国渠改造工程与龙骨水车量产,由少府统一调配。
抗旨延误者,以妨碍抗旱论处。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墨迹还没干透,他从腰间解下御印,在纸面右下角端端正正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记压在白纸上,在铜灯的光里鲜明刺目。
嬴政把纸折好递到李斯面前。
“天亮之前送到少府。”
李斯接过那张纸,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顿了一下。
“陛下。”李斯的声音恢复了一些。
“臣有一句话要说。”
嬴政看着他。
“骊山陵停工的诏令一出,明天朝会上会炸。”
“朕知道。”
“不只是朝会,少府令管了三十年的陵墓工程,突然停下,相当于断了他名流千史的路。”
李斯把纸贴身收进衣襟最里层。
“工匠、监工、石材供应商、运输队伍,这些人吃了三十年的陵墓饭,一纸诏令断了他们的饭碗,不会没有反弹。”
嬴政的手搁在条桌上。
“但只要朕还活着,这秦的天便翻不了。”
“不管是谁,骊山是修给朕的,阿房宫也是朕下诏修的,他们就算有再大的不满,也只能咽下去。
李斯抬起头。
“他要是咽不下去呢?”
嬴政看着李斯的眼睛。
“那就换一个咽得下去的。”
李斯弯腰。
“臣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李斯直起身等着。
“下发的不要说停工的原因。”
李斯愣了一下。
“不说原因?”
“只说停工转入抗旱,不写郑国渠溃坝的事。”
嬴政的手从条桌上移开。
“郑国渠三十年后会溃坝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百姓听见溃坝两个字会慌,旧贵族听见溃坝两个字会借题发挥。”
嬴政走到侧殿门口。
“让他们以为朕只是在抗旱,等渠修好了,等水车铺开了,等关中粮仓满了,他们回过头看的时候,才会明白朕今晚做了什么。”
李斯把腰弯到了最低。
“臣这就去。”
说完,李斯转头走出侧殿。
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
三十年。
骊山陵修了三十年。
他李斯亲手参与了陵墓规制的制定。
三十年的心血,一张纸就停了。
李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台阶底下的月色里。
侧殿内,嬴政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行宫正室。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