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李苒画完了排泥沟的最后一段,搁下手,把纸面上的图跟旁边的标准图对了一遍。
歪,但关键尺寸没偏。
“你的手。”
嬴政开口了。
“能用。”
“能用多久?”
李苒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抬头看了嬴政一眼。
“够把郑国渠改造方案的详图画完。”
嬴政没有接话。
李苒低下头继续画。
她的右手在纸面上走着,炭条每碰到纸面就颤一下,线条断断续续的,跟之前那种流畅精准的笔触天差地别。
嬴政在案前旁边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就坐在那儿,看着她画。
烛火烧了半截,蜡油沿着铜灯盏的边沿往下淌。
李苒画完了第七段的详图,搁下手活动了一下拇指。
拇指的关节咔嚓响了一声,酸胀感从指根蹿到手腕。
她从纸堆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纸,准备画第八段。
嬴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夏无且的药你为什么不喝?”
“等下喝。”
“凉了呢?”
李苒的炭条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没事,凉了也能喝。”
嬴政看着她的侧脸。
火光照着她的颧骨和下颌线,棱角比前几日更硬了。
“为什么现在不喝?”
李苒抬起头,望向嬴政。
“陛下,说实话,喝这个一点用都没有,根本不会阻拦时空反噬。”
嬴政没回,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你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吃了。”
“吃了什么?”
“饼。”
“几块?”
李苒的炭条落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陛下,工期比我的胃口重要。”
嬴政站起来。
他没有再问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蒙毅。”
帘外应了一声。
“让人去把行宫灶房的火生起来,热粥,肉脯,半个时辰内送到这里来。”
他顿了一拍。
“以后每天三顿,辰时午时酉时,热的,不许送凉的。”
蒙毅在帘外应了。
嬴政走出行宫正室,沿着石板路往高台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上林苑干裂的石板路面上。
他的影子拖在脚后面。
嬴政没有回头。
他回到了小满台。
借着月光把竹简展开,翻到004号李苒那一栏,拿起矮案上的笔蘸了墨。
手悬在竹面上方停了一下,似是在思考。
落笔。
右手仅余一指半,以麻绳缚炭条于掌心,犹不肯歇。
写完这行,笔尖又往下移了半分。
若非身临其境,谁信两千年后竟有如此孤勇之女。
嬴政搁下笔,把竹简收好揣回怀里。
台阶上的青苔在月色里泛着暗绿。
夜风从北面吹来,干燥,冰凉,没有一丝水汽。
行宫正室的方向还亮着灯。
那盏灯,今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