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三章:一碗饭

断粮两个字,比清算更快落进人心里。

清算在三日后。

饿,今晚就会来。

赵承岳的声音刚从镇城钟里散去,烬契城各处粮铺便同时落闩。粮仓外的城卫举起封条,米行掌柜赔着笑把门板一块块合上。

方才还举灯喊不认的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

灯可以燃。

话可以喊。

可人要吃饭。

南柴巷里,一个妇人抱着米袋站在粮铺门口,声音发颤:“我家还有两个孩子,今日只买三升米。”

铺子里的人隔着门回她:“城主府令,燃灯户不卖。”

妇人急了:“我还没点灯!”

门里沉默片刻。

“你男人刘成点了。”

妇人怔在原地。

身后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的扯了扯她衣角:“娘,今晚吃粥吗?”

妇人眼眶一下红了。

旧码头那边更乱。

船工们举着灯回去,刚到米行门口,就看见封条贴在门上。城卫持刀站在台阶上,冷冷道:“燃灯者退后。”

老船工陈老七拄着木杖,指着粮仓骂:“这里头有我家交的税粮!我儿子去年秋天扛粮入仓,肩都磨烂了!”

城卫面无表情:“城粮归城主府调度。”

“城主府调度?”陈老七气笑了,“我们种的粮,交的税,最后成了他梁策拿来勒我们脖子的绳?”

城卫不答,只把刀往前一横。

医馆街也开始缺药。

封粮之后,药铺跟着封。城主府的告示贴在门口:燃灯户不得领药,不得赊账,不得入仓换粮。

一夜之间,烬契城被切成两半。

一半点灯。

一半观望。

还有一小半,开始盯着别人手里的灯和米。

灰契司前院里,领灯的人少了。

退灯的人多了。

有人抱着油灯来时还在发抖,放下灯后却不敢看闻照微。

“闻抄吏,我不是不信你。”

“我娘病着,不能断药。”

“我家孩子小,真饿不得。”

“等你们赢了,我再点,行不行?”

没人骂他们。

因为谁都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魏三省站在门口,脸色阴得能滴水。

赵满仓急得来回走:“不能让他们这么封下去。人一饿,灯就散了。”

李春娘坐在一旁分灯油,手指也在抖:“长灯巷能撑一日。各家还有点米,凑一凑,能熬粥。”

赵满仓道:“一条巷子能撑,全城怎么撑?”

没人答得上来。

闻照微坐在正堂里,看着桌上的城证卷。

城证卷上,点灯户的名字越来越多,可刚亮起的一些灯影,又开始变暗。

不是因为人认账。

是因为怕。

怕自己撑不到三日。

刘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袋米。

那袋米不多,是他家最后的余粮。

他低声问:“闻抄吏,我若把米分给旁人,算不算立契?”

闻照微抬头:“你想要他们还吗?”

刘成摇头。

“那不算。”

“可我媳妇说,分了米,我家孩子就不够吃。”

闻照微沉默。

刘成眼睛红着,忽然把米袋放到桌上。

“我家今晚喝稀的。”

他说完,又怕自己后悔似的,转身就走。

那袋米放在桌上,很小。

小到连前院这些人都吃不饱。

可它像第一盏灯。

老船工陈老七随后进来,扛着半袋陈米。

“旧码头凑的。米里有沙,洗洗能吃。”

医馆妇人也来了,提着两包药。

“退热的,止血的。别问药铺怎么来的,问就是医馆街的人自己采的。”

赵满仓眼睛一下亮了:“能凑!”

魏三省却没那么乐观。

“凑一顿容易,凑三日难。城里三万多户,粮仓不开,迟早散。”

闻照微站起身。

“那就开粮仓。”

前院瞬间安静。

魏三省盯着他:“怎么开?赵承岳守着粮仓,城主印也在。你刚立第一理,身子都快垮了,还想硬闯?”

“不是硬闯。”

闻照微拿起城证卷。

“验粮。”

魏三省一怔。

闻照微道:“城粮若真是梁策自己的,他可以封。”

“若不是呢?”

魏三省眼神微变。

城粮当然不是梁策的。

烬契城粮仓里的米,有税粮,有灾备粮,有百姓服役抵缴的粮,有商户过仓粮,还有太衡宗每年借名义收取却暂存城中的供粮。

账很乱。

乱,就有破口。

魏三省立刻反应过来:“粮契在城主府,不在灰契司。”

闻照微道:“魂灯里有。”

魏三省看向魂灯室。

每一盏魂灯底下,都刻着此人一生向城中缴过的税、供过的香、服过的役、还过的债。

既然能证明烬契城百年供奉已足,就能证明粮仓里的粮,究竟来自谁。

“可这需要全城验灯。”魏三省低声道,“你撑不住。”

闻照微摇头。

“我不验。”

他走出正堂,看向前院众人。

“让他们自己验。”

半个时辰后,灰契司门口竖起了一张木案。

案上没有神像,没有法器,只有一碗米。

那碗米是刘成带来的。

闻照微站在案后,声音传过长街。

“城主府说,燃灯户断粮。”

“我问一句。”

“城粮是谁的粮?”

没人立刻回答。

闻照微抓起一把米。

“是梁策种的吗?”

“是赵承岳扛进仓的吗?”

“是太衡宗一粒一粒晒出来的吗?”

街上有人低声道:“不是。”

闻照微看向人群。

“那是谁的?”

陈老七举起木杖,嘶声道:“是我们的!”

“谁交过税粮,站出来。”

一个农户走出。

“北田庄,孙有禾。去年秋税,三石米。”

魏三省立刻翻开魂灯底册。

旁边小吏高声念:“孙有禾,天启十六年秋税,三石二斗。”

孙有禾眼睛一红。

“那里面有我的粮。”

第二个人走出。

“南柴巷刘成,服役修仓三日,以工抵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