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元叹了口气。

“是啊。不管是哪种,都是要见血的硬仗。陆差,您虽然实力强横,但也得留个心眼。刀剑无眼,这世道,活下来才是真本事。”

陆真微微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正聊着。

角落里的琵琶声,不知不觉间变了调子。

原本是江南水乡的软糯小调,忽然指法一变,弦音陡然拔高。

铮!

一声脆响。

像是一阵凄厉的秋风,猛地刮过满目疮痍的废墟。

陆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圆凳上的素衣女子。

女子的头依旧低着,看不清面容,但那双拨弦的手指却快得惊人。

曲调里透着一股子极深的悲凉。

像是流民在荒野上的哭喊,像是断壁残垣下的呜咽。

山河破碎风飘絮。

陆真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这句旧诗。

但这曲子,却又不仅仅是悲凉。

在那股悲凉到了极点的底色里,偏偏又藏着一根极韧的弦。

每一次重重地拨动,都像是在绝境中咬紧牙关的挣扎。

不屈。

不甘。

大厦将倾,偏要以血肉之躯去死死顶住。

陆真听得入神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一动不动。

呼吸的节奏,不知不觉间,竟与那琵琶的弦音完美契合在了一起。

周围的嘈杂声。

马三元和雷震山的呼吸声。

甚至窗外街面上的叫卖声。

都在这一刻,迅速远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铮铮的琵琶声。

他体内的气血,随着曲调的起伏,自然而然地流转。没有刻意催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顺畅。

一丝玄之又玄的明悟,涌上心头。

天地万物,皆有其势。

曲有曲势,人有人势。

顺势而为,借势而起。

陆真双眼微眯,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其空灵的状态。

对面。

马三元正准备再喝口茶,忽然发现陆真没动静了。

他抬眼一看。

只见陆真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那个弹琵琶的素衣女子,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马三元愣了下。

随即转头,和雷震山对视了一眼。

雷震山也是个过来人,顺着陆真的目光,看了看那女子清冷窈窕的身段,顿时心领神会。

两人嘴角,都勾起一抹男人都懂的笑意。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啊。’马三元心里暗笑。

他没出声打扰。

只是悄悄从怀里摸出银票,轻轻压在茶杯底下。

然后冲着雷震山使了个眼色。

两人撩开门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把这雅座,留给了陆真。

铮。

一曲终了。

黄素音手指按住琴弦,余音绕梁。

她微微抬眼,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青年官差。

对方眼神直勾勾的,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

黄素音抿了抿嘴,不敢多问。手指重新搭上琴弦,换了首曲子,继续拨动。

陆真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体内的气血,顺着那股悲凉又坚韧的曲调,一遍遍冲刷着五脏六腑。

脑海里,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被这曲子一点点擦拭干净。

精神变得异常敏锐。

他甚至能清晰听到,楼下街道上小贩推车压过青石板的咯吱声,能听到隔壁包厢里酒杯碰撞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