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那个,正是方才败走的者行孙,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狞声道:"三位大王,到齐了。"
三个孙悟空,并肩而立,万妖再度涌出关门,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你们三个冒牌货!"
孙悟空的怒火,轰的一下顶到了天灵盖。
打一个是打,打三个也是打,他这一生,还没被人这么戏耍过。
"今日俺老孙就把你们这一窝假货,统统打回原形!"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虹杀了上去。
"一起上!"
三个行者齐声暴喝,三道黑金交杂的流光迎着金虹冲出。
四棒相交,天崩地裂。
轰!轰!轰!
一道道冲击波在半空炸开,倒悬天上方的妖云被撕得粉碎,日月掩光,山河失色。四道流光绞杀在一处,从天上打到地下,从山谷打到峰顶,所过之处,一座座倒悬的山峰被连根打断,轰隆隆砸落深渊。
四根铁棒,棒法一模一样。
四张嘴骂起架来都一模一样。
"冒牌货,吃俺一棒!"
"你才是冒牌货!"
"都给俺滚开!"
"这句话该是俺说!"
万妖看得目瞪口呆,猪八戒看得眼花缭乱,金蝉子看得眉头紧锁。
这般混战,根本插不上手。
也不知斗了几千回合,那漫天的金光黑气,忽然之间,齐齐一收。
天光重新落了下来。
烟尘渐渐散去,山谷之中,慢慢显出了模样。
金蝉子的身边,齐刷刷跪着四个猴子。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四根铁棒横在膝前,四张毛脸,齐声喊道:"师父!俺才是悟空!这三个都是冒牌货!"
金蝉子:"……"
四个猴子互相瞪着,眼睛都红了,眼看又要打起来。
猪八戒扛着钉耙,绕着四个猴子转了三圈,摸着下巴,嘿嘿笑道:"妙啊,妙啊。一个猴哥俺就嫌吵,这一下来了四个,往后吃饭,一桌四个猴哥抢桃子,那可热闹了。"
杨戬扶着脑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杨戬走到金蝉子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这下麻烦了,人一模一样,棒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方才混战的时候,他们四个的棒法全混在一处,天知道哪个是真的。"
金蝉子望着面前跪着的四个猴子,沉默不语。
而在倒悬天的关门之上,方才那个被猪八戒吓跑的小妖,正扒着门缝往外看。
"大王们!不好了!外面一下子多出四个大王!四个一模一样的大王,都在跪着管那和尚叫师父!"
"咱们到底有几个大王啊?!"
四个猴子还在吵,金蝉子也是一脸懵逼,
杨戬忽然上前一步,按着额角笑道:"师父,依我看这事简单。"
金蝉子抬眼看着杨戬那智慧的眼神,
杨戬慢条斯理地说道:"俗话说,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多一个猴子,那也多一条路。如今咱们队伍里有了四个悟空,一人一根铁棒,打起来就是四根,往后遇到劫难,四个猴哥一齐上,多大的场面摆不平?"
"依我看,四个都是真的岂不更好?"
金蝉子熟知杨戬的性子,知道他这个弟子足智多谋,从不无的放矢。
金蝉子顺着杨戬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善哉,就依你所言。"
这一下,四个孙悟空全炸了。
一个蹦起来喊道:"师父!您怎么能厚此薄彼!俺才是真的,这三个都是冒牌货!"
另一个扯着金蝉子的袖子嚷嚷:"就是就是!稀里糊涂就认了三个假的,传出去,人家要说俺老孙连自己的脸都认不回来了!"
剩下两个互相指着鼻子,异口同声地吼道:"你才是假的!"
四根铁棒又举了起来,眼看就要再打一场。
"住口。"
金蝉子一声低喝,声音不重,却让四个猴子齐齐收了声。
金蝉子环视四个一模一样的毛脸,缓缓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日久见人心,跟着走吧,走上三年五载,谁是真悟空,谁是假悟空,自然见分晓。"
四个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只好各自扛着铁棒,一前一后地跟上了队伍。
一行八人,浩浩荡荡,朝着倒悬天的关门走去。
说来也怪。
者行孙败退之后,倒悬天的万妖竟没有再来阻拦,关门大开,妖兵妖将分列两旁,一路放行。
金蝉子走在最前,一路行去,越看越觉得意外。
这座妖山里,没有尸骨堆成的景观,没有血腥气冲天的刑场,山洞里的妖兵拖家带口,老的小的挤在一处,见他们来了,也只是探头探脑地看,眼里有惧色,没有凶光。
金蝉子停下脚步,问身旁一个老妖:"你们盘踞此山,可曾吃过人?"
那老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三位大王立了规矩,倒悬天的儿郎,只许吃山果,饮山泉,谁要是敢伤人命,打断腿扔下山去!"
金蝉子又问:"那山下过往的客商,你们也不劫?"
老妖苦着脸道:"客商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们守我们的倒悬山,井水不犯河水,大王说咱们的煞气已经够重了,再沾血这山就真成了死地了。"
金蝉子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环视着这一山的妖兵妖将,看着那一张张虽有妖相、却无恶气的脸,忽然整了整袈裟,在一块大青石上盘膝坐了下来。
"既如此,贫僧给你们讲一段经。"
万妖面面相觑,渐渐地,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坐了满山。
金蝉子端坐青石之上,讲起了西行一路的见闻,讲起了听雷山的污血,讲起了剑气长城的歌声,讲起了问道之心的可贵。
他没有讲经文的章句,只讲道理,讲一个生灵,无论出身是人是妖,心里只要还存着一分向善的念,脚下就有一条向上的路。
满山的大妖小妖,听得鸦雀无声。
四个孙悟空抱着铁棒站在外围,听着听着,互相瞪了一眼,又把头扭开了。
杨戬和猪八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笑意。
师徒一行在倒悬天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下山。
下山的路上,金蝉子走到了山腰处,脚步忽然停住了。
山路旁的乱石堆里,立着一方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无字无额,苔痕斑驳,不知立了多少年月。可金蝉子走近的时候,那碑面上的苔痕竟自己淡去,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出来。
"倒悬已破千山过,"
"前路茫茫雾几重。"
"大道五十天难衍,"
"一线生机问谁同。"
金蝉子站在碑前,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到最后一个字,心头莫名地一沉。
这首诗没有署名,没有来处,像是有人早早立在这里,等着他来看。
前路茫茫雾几重。
大道五十天难衍。
金蝉子望着那方石碑,久久没有说话。
他隐约意识到,过了倒悬天,前头的路和从前会不一样了。
从前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罩在他们头顶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从今往后,再遇到什么,恐怕真的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蹚了。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袈裟猎猎作响,金蝉子双手合十,朝着那方石碑躬身一礼。
下了倒悬天,又行了三五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城。
城头之上,一面朱红色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上两个大字——方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