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的警告像一根细针,在王海紧绷的神经上又刺了一下,带来尖锐却短暂的刺痛,随即被更庞大、更沉重的焦虑淹没。伪劣原料的投入使用,标志着王小斌的骗局从单纯的金融泡沫,向着危害公共安全的刑事犯罪深渊,又迈进了一大步,且速度在加快。王海那晚最终没有报警,也没有直接联系陈默,他只是将那份加料的“担忧”,通过老赵这个传声筒,再次散布了出去,然后,便陷入了更深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煎熬并未持续太久。王小斌那边,在原料危机之下,非但没有丝毫收敛或停顿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开启了近乎疯狂的“加急生产”模式。这种疯狂,并非源自市场需求的实际增长(尽管虚假的宣传仍在制造供不应求的假象),而是源于那个“合伙人”集资模式带来的、日益增长的资金兑付压力和维持骗局继续运转的迫切需要。
亲戚圈里的狂热仍在持续,甚至因为前期“成功者”(如大姨)的示范效应和后续加入者的“FOMO”(错失恐惧症)心理,达到了新的高潮。新的一批“合伙人”款项陆续到账,王小斌手中的现金流再次充裕起来。但这笔钱,与其说是利润,不如说是必须不断滚动、并且要支付高额“利息”的债务。每个月,甚至每半个月,都有到期的“分红”需要支付。为了维持信用,吸引更多资金注入,填补前面的窟窿,王小斌必须让“生意”看起来更加红火,产出更多“产品”,创造更多“价值”——哪怕这些“产品”是粗制滥造、甚至可能有害的垃圾。
于是,位于城西和更偏远郊区的两个“生产车间”,进入了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状态。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息,简陋的照明灯将厂房内外映照得如同鬼域。工人数量增加了近一倍,大多是临时招来的附近村民或外来务工者,没有健康证,更谈不上什么培训,简单交代几句就被赶上生产线。三班倒的制度被严格执行,工钱按件计算,多劳多得。在金钱的刺激和监工的呵斥下,工人们机械地重复着灌装、压盖、贴标、装箱的动作。卫生条件?生产规范?安全生产?不存在的。王小斌和他那几个核心“兄弟”眼里,只有速度和产量。
王海再次从小军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令人心惊肉跳的细节。小军虽然听了王海的话,借口家里老人生病,暂时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但毕竟还有相熟的工友在里面,偶尔还能听到点消息。
“海哥,不得了了,”小军在电话里,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音是在嘈杂的集市,“我那个哥们说,斌哥他们现在根本不管什么配方比例了,新的黑渣子(指伪劣原料)和以前剩的乱七八糟的粉末,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淀粉、滑石粉,胡乱混在一起,用个铁锹搅和搅和就灌胶囊。灌装机器老坏,坏了就手工灌,撒得到处都是,扫起来又倒回去……”
“车间里脏得要命,老鼠蟑螂到处爬,他们也不管。装胶囊的瓶子,有的都没洗干净,里面还有水渍,直接就用了。那些胶囊壳,有些颜色都不对,斌哥说没事,吃不死人就行……”
“最近催货催得特别急,那边要开新店,这边要补库存,还要给那些‘合伙人’发‘赠品’稳住他们。我哥们说,昨天为了赶一批货,机器烫得摸都不敢摸,差点着火,斌哥骂了几句,让人浇了盆水降温,接着干……”
“还有,斌哥好像又找新地方了,听说要再弄个更大的仓库,说现在的货不够放,生意太好了。海哥,这……这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啊!”
听着小军的描述,王海仿佛能闻到那股混合着劣质原料、霉味、汗臭和金属灼热气的浑浊空气,能看到在昏暗灯光下,那些麻木而忙碌的身影,将不知名的混合物塞进胶囊,装入可能残留污渍的瓶子,贴上印制粗糙却夸大其词的标签,然后打包成箱,运往各个“健康讲座”现场、微信群,以及新开设的、门面光鲜的“体验店”,最终流入那些渴望健康、却被贪婪和轻信蒙蔽的老人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