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余韵

“走吧,让这小家伙静一静。”

两个人并肩离去,竹林外,终于空无一人。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片静静的竹林,和竹林深处那道静静的身影。

雪后初晴的光,透过竹叶间隙,在覆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金斑。

风止了,连竹梢最后一点积雪落尽的簌簌声也平息了,天地间一种极致的静弥漫开来,万籁各归其位,呼吸可闻。

方澈依旧站在原地,感受皮肤上残留的四季意境,春雨的温润渗入骨髓,夏雨的灼热在经脉中奔流未熄,秋雨的清凉涤荡着神识,冬雪的寒意则沉在丹田最深处,与那枚新生的元婴静静依偎

内视之下,丹田气海已非往日景象,浩瀚的灵力世界中心,悬坐着一个三寸高的小人。

那小人通体剔透,并非单一的莹白或淡金,而是周身流转着循环不息的四色光晕,它眉眼与方澈一般无二,双目微阖,双手结着一个古朴的印诀,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吞吐着整个世界的呼吸韵律。

这便是他的元婴,以四季为衣,以轮回为息。

方澈看着自己的元婴,心中并无狂喜,也无志得意满,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了然。

就像种子破土,雏鸟离巢,是生命到了某个阶段自然而然的变化,只是这变化,于旁人看来,过于惊世骇俗了些。

方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白皙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有温玉般的光泽流动。

他轻轻一握,并未刻意调动灵力,周遭几里内的空气便微微一凝,飘落的几片残雪悬停在半空,仿佛时间在此处有了片刻的迟疑。

“十二岁,元婴…”

这个词组合在一起,就连方澈自己都觉得有些奇异,不过他并不会因此生出半分骄矜。

修行路上,百年千年困于一境者比比皆是,而刹那顿悟直上青云者,古来亦有传说。

他只是恰好成了后者,又恰好年轻得过分。

种种念头在方澈心间闪过,却并未激起太多波澜。

仙道渺渺,人道茫茫,百年结婴是修行,十二岁结婴亦是修行,他深知最终衡量道途的是能在这条路上走出多远,看见多深的风景。

一时的风光算不得什么,外界的喧嚣如同掠过山巅的风,可以感知,却难以动摇山岳本身。

方澈指尖微动,一缕带着初春生发气息的灵力自指尖溢出,轻轻点在一旁覆雪的竹枝上。

那枯黄带雪的竹枝微微一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枯色。

下一刻,竹身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拔高,原本纤细枯槁的枝条,转瞬间变得修长挺拔,竹竿笔直。

几乎在同一时间,光秃秃的枝杈处,无数嫩芽争先恐后地钻出,它们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的凸起,旋即舒展化为一片片狭长而锋锐的竹叶。

这些新叶初时为鹅黄色,迅速转为鲜嫩的翠绿,而后沉淀为浓郁的深碧色。

短短几个呼吸,原本孤零零的一截枯枝,已然变成一竿枝叶繁茂,绿意汹涌的修竹。

然而,变化并未停止,以这新竹为中心,其根系所在的那一小片雪地之下,传来了更为磅礴的悸动之声。

大地微微隆起,积雪滑落,伴随着嗤嗤的破土之声,一支支竹笋拱开土面,拔地而起。

这些新笋同样迎风大涨,它们拔节的速度甚至比第一竿竹子更为迅猛,竹壳剥落的声响细密如雨,露出其中青碧如玉的竹枝。

它们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竹节攀升,枝叶舒展,很快便与第一竿竹子并肩。

一株,两株,三株……青翠欲滴,高耸挺拔的新竹,在方澈面前拔地而起。

它们互相拥抱着,枝桠相连,绿叶交织,转眼间便形成了一片生意盎然,绿荫如盖的竹林。

新生的竹叶密密地遮住了天空,遮住了雪色,只剩下一片近乎梦幻的青色,在那些仍在飘落的雪花中轻轻摇曳。

方澈站在那里,他看着眼前这片他刚刚创造出来的竹林,看着那些竹子,看着那些竹叶,看着那些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天光。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身边的那株新竹,那竹身光滑,清凉,带着雨后新竹特有的那种润意。

那竹子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