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学徒的胳膊肘很有力,撞得傅安一个趔趄。
傅安抬起头,看着对方那口白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扛得动。”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
少年没在意他的态度,咧嘴一笑,端着空碗走了。“行,明天锅炉房那边有个阀门要换,管事让你也过去搭把手,能学到东西。”
学东西?傅安咀嚼着这三个字,低头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
接下来的几天,傅安的生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填满。
天不亮就起床,跟着萧敬或者别的管事去干活。清理锅炉煤渣,搬运新到的钢材,给巨大的水压机底座挖地基。他的双手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又变成厚茧。
每天收工时,他都累得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狗。可当他走进灯火通明的食堂,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饭菜时,那种奇怪的、混杂着疲惫和充实的感受又会涌上来。
没人把他当成靖王私生子。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能扛一百斤麻袋、能用铁铲把煤渣堆铲平的新来的小子。
这天,锅炉房里一个蒸汽管道的接头有些漏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都退后!”管事的老匠人大吼着,指挥两个学徒去关闭主阀。
傅安站在不远处,他这几天一直在这儿干活,对这套管路的走向已经烂熟于心。他看到老匠人要去关的那个阀门,离漏气点太远,等关上黄花菜都凉了。
“不对!”傅安下意识地喊道,“关那个,那个最近!”他指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分流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老匠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指的阀门,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小子,你懂这个?”
“我……”傅安语塞,他只是凭着这几天的观察和记忆。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漏气的接头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砰”的一声,一道白色的蒸汽猛地喷射出来。
“小心!”
傅安离得最近,他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左臂去挡。手臂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他整个人被蒸汽冲得倒退几步,摔倒在地。
混乱中,有人飞快地关掉了阀门。
“医官!快叫医官!”
傅安还没从剧痛中缓过神,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师就提着箱子冲了进来。医师二话不说,剪开傅安的袖子。他手臂上被烫出了一大片骇人的红肿,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还好,只是轻微烫伤。”医师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拿出瓶瓶罐罐。
他先用一种清凉的液体给傅ar的伤口降温,然后用镊子夹着棉球,蘸着一种黄色的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处。
傅安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小子命大,要是直接被开水冲到,这层皮就没了。”医师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也没闲着,“现在虽然看着吓人,但最怕的是伤口发炎。你肉眼看不见,空气里全是小虫子,它们会从你伤口钻进去,在里面吃喝拉撒,让你发脓,发高烧,严重点还会要你的命。”
傅-安猛地抬起头,看着医师。“虫子?”
“对,很小很小的虫子,叫细菌。”医师头也不抬地回答,拿出干净的纱布开始包扎,“我给你涂的这个叫磺胺软膏,就是专门杀这些小虫子的。回去记住了,伤口别碰水,每天来我这换一次药。”
处理完伤口,医师收拾好箱子就走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安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臂,脑子里全是“小虫子”和“细菌”这些词。看不见的东西,能要人的命?一种药膏,能杀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认知,裂开了一道缝。
正当他发呆时,萧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死不了?”
傅安站起身,摇了摇头。
“脑子还算好用,知道关哪个阀门。”萧敬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活儿干得也还行。别在这儿杵着了,跟我来。”
傅安不明所以,默默地跟在萧敬身后。
萧敬带他去了一间由营房改造的简陋教室。里面坐着二三十个年纪更小的学徒,一个个腰杆笔直,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