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国太子带着弓队在土墙上试射。土墙还没完全夯实,踩上去微微下陷,他命人铺了层木板垫脚。弓手们站在木板上一排一排往下射箭,箭头扎进对岸的泥滩里标出射程。犀筋弦拉满弓能射到对岸水线,楚军渡河时有一半箭矢可以飞到船边。林川点了点头,又让黑臀留下的副手从郑军里调出一批弩机沿土墙一字排开。弩机是弦高从郑国武库里调来的旧货,铜郭木臂,扳机沉重,但射程比弓手远。他把弩机交给唐国蛮兵操作,这些脸上涂着靛青的猎户没碰过弩机,但他们蹲在土墙上的姿势和蹲在树杈上等猎物的姿势一模一样。领头的唐国主将摆弄了一会扳机,抬头问这弩机一箭能射多远。林川说二百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说够远。
两天两夜之后,三里工事成型。双壕夹一墙,土墙高约一丈,两道壕沟各宽两丈,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窄道每隔百步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土墙上每隔五十步设一个弩机台,弩机和弓手交叉排列,弩机手蹲在台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弓手站在他们身后一排排站开。土墙后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箭矢库和医帐。
成周统领站在土墙上,花白的头发被汉水吹来的风撩起来。他看着脚下这条三里长的工事,说以虎贲军为砧板居中顶住,申国弓手为砥石,其余侯国步卒分列左右翼,楚军过河会先撞上壕沟,再撞上土墙,然后撞上虎贲军。每一层都削他们一层皮。唐国的蛮兵已经摸过河去了,在对岸密林里藏了半夜。他们会按兵不动,等楚军大部队过了河,再点火烧掉浮桥。
成周统领沉默了一会儿“用唐国蛮兵烧浮桥,楚军过了河就没有退路了。熊通最喜欢用蛮兵打头阵消耗敌方箭矢,然后战车跟进碾压。这次他自己过河,让他也尝尝后路被断的滋味。”成周统领把铜戈拄在土墙上,戈鐏深深扎进了夯土里。
第四天清晨,洛邑的回复到了。黑臀的马跑死了两匹,从洛邑赶到汉水只用了不到三天。他跳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泥里溅起一片泥水,两手捧着天子的帛书举过头顶。林川接过来展开。
齐侯许出兵车百乘,粮草千石。鲁侯许出兵车五十乘,粮草五百石。郑国援兵已发,公子吕率战车百乘、步卒五千,兼程南下。鄂邑守将死守待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把帛书递给祭仲。祭仲看完说:“齐鲁肯出兵就是天子最大的面子。林川说不够,齐侯和鲁侯给的这些兵最多牵制一下楚军侧翼,真正能顶住熊通主力冲锋的还是汉水东岸这四万多人。”
正在这时,对岸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那声音从密林深处滚出来,沿着汉水河道往两侧扩散,把清晨的雾气震得微微发颤。土墙上的弓手同时握紧了弓,弩机手的手指搭上了扳机。申国太子侧耳听了片刻,说这不是楚军攻城的号角,声音比战号更低更闷,是楚王在巡营。
林川站在土墙上望着对岸。密林里隐约能看见旌旗在移动,不是一面,是十几面,从密林边缘一直排到更远的山脚。最前面那面旗是玄色的,上面绣着一只腾跃的熊。熊通在巡营。他在亲自看地形。他看了多久,什么时候下令渡河,没有人知道。
土墙已经修好了。两道壕沟在晨雾里张着口,削尖的木桩埋在沟底,每一根都朝着对岸的方向。它们不像是用来杀人的,更像是用来绊住一头正在蓄力的巨兽。汉水东岸的泥滩上,最后一批运土的牛车正吱吱嘎嘎地往回走,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车上堆着的不是土,是从后方运来的箭矢和弩机弩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