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寝殿,在舆图前面站到深夜。祭仲从申国回来后说申侯已经集结了全国的弓手,粮草也备齐了,只等郑军到达便可合兵南下。但申侯私下希望郑军先行,因为申国和楚国之间有旧怨,申侯担心一旦申军先动会被楚国视为挑衅。林川说可以,郑军先行,申军跟进。
出征那日天还没亮,子服捧来甲胄。林川站在铜鉴前由着他一层一层往身上套,犀皮甲,铜护心镜,胫甲,臂鞲。每一样都是新的,皮革还带着鞣制时的涩味。子服系完最后一根系带退后两步,说君上穿甲比穿命服精神。林川没有接话,他握了握腰间那把自制手术刀的刀柄,铜镜和陶范的记号已经验证过这把刀上附着某种能在特定条件下激活他的现代体感的东西,他把它带上了。
武姜让人送来一件东西。一把弓,弓身缠着丝线,弓梢包金。申伯传话说这是申国太子小时候学射用的,比寻常弓短一寸劲道也软,太子如今已经换了成年弓用不上了,夫人让君上带在身边,战场上可以给手劲不够的弓手用。林川接过弓掂了掂,弓身很轻握在手里刚好,弓梢上的金箔是新包的,弦是新换的鹿筋。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话。
新郑城门口,战车已经排好了队列。黑臀正在检查最后一批战车的轮毂铁箍。公子吕站在战车旁边,穿着那身旧甲,没有戴胄,头发被晨风吹得散乱。祭仲站在另一乘车旁,手里拿着将旗。
林川登上战车。将旗在风里展开,黑底朱纹。他回头看城楼,垛口后站着一个绛色的身影。武姜没有下来送他,她只是站在城楼上,绛色深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和每次送叔段一样,又和每次送叔段不一样。她没有挥手,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大军开拔。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尘烟腾起。林川在战车上把舆图摊开,手指从申国往南划,划到汉水东岸,在那里圈了一个点,鄂邑。
郑军在中途休整时,弦高派出的伙计送来一份急报。楚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逼近鄂邑,鄂邑守将派人冲出包围送出求援信,信上只有两个字:粮尽。林川把急报叠好放在舆图旁边,没有催促进军,只是让黑臀把沿途的桥梁与渡口全数加固,留足退路。
大军在申国驻扎了一天。申侯亲自出城迎接,设宴犒军。席间申侯面色始终没有松弛过,他说鄂邑被围已经十几天,粮尽了,求援信使半路被楚军截获,最近一拨逃到申国时只剩一口气。
宴席散后,林川在申国营中见到了申国太子。表弟年纪比他小几岁,眉眼和武姜有几分像,穿着一身新甲,站在一群老将中间有些拘谨。林川把那把弓递过去,说你母亲让我把这把弓带给你。申国太子接过弓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说这不是他的旧弓,他的旧弓三年前就断了。林川说那是你姑母专门带给你的,到战场上就明白了。申国太子没有再问,把弓挂在腰间,甲胄的铜护心镜映出身后申国弓手的队列,黑压压的一片。
郑军和申军在申国休整一日后开拔南下。大军沿汉水东岸推进,越往南走人烟越稀少,汉水两岸的山势渐渐收拢,峡谷深不见底,山风灌上来把战旗吹得猎猎作响。离鄂邑还有不到百里时,前方斥候回报,楚军的斥候已经出现在汉水西岸。两边隔河相望,暂时还没有直接接触,但已经能看到对岸山林中隐约有烟尘扬起。黑臀从前队驱车回来,说对岸烟尘的间距很密,不像寻常行军,是战车纵队在推进。公子吕站在战车车轼上望着对岸烟尘的浓度和间距,瞳孔微微收缩,说这不是前锋,这是楚军的战车主力。话音刚落,对岸密林深处又扬起一道更浓的黑烟,烟柱在半空中折向东南,消失在峡谷深处。
林川站在战车上,将旗在风里展开。他手里握着那把自制的手术刀,刀柄被掌心捂得温热。汉北就在前面,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熊通自立的时间线。史书上说熊通杀侄自立后两年才开始大规模北上,但此刻楚军已经在鄂邑城下。历史的时间线从他穿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偏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