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吕在山谷里的十七乘战车,满打满算不到七百人。就算把山谷里的驻军全部拉出来,加上新郑的守军,再凑上制邑的残部,总共不到一万人。叔段在京地八千,卫国两万,廪延鄢邑合计一千四。三万打一万,还没算装备差距。”祭仲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完全沉下去,“君上,这三年来臣从没劝过君上退让,但今天臣只想问一句,如果齐都的粮运不进来,卫商又封了边市,郑国还能指望谁。”
林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现代见过太多企业在资金链断裂时到处找救命钱,最后一笔救命钱永远找不到。郑国现在就是那个资金链断裂的企业。他把目光从帛书上收回来,手指在舆图上制邑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指肚触到帛面的三个墨点,它们连成一线,恰似一支朝新郑拉满的弩矢,弓臂正慢慢弯到底。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殿外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起初很轻,像老式收音机调不准频道时那种沙沙的电流声,然后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很急促,像是ICU病房外隔着玻璃在喊他。语调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是在喊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名字。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地一响,随即意识到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声音。刚穿来那年他在城楼上遇刺,箭矢擦耳而过时他曾短暂地闻到过消毒水味和雨湿窗帘的气味。那片铜镜和废陶范上哑巴铜匠的刀痕,也在同一周内先后嵌进他的掌心。
“君上?”祭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林川回过神来,说没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是他用现代手术刀片镶在竹柄上自制的一把手术刀,刀片已经有些钝了,是他穿越后做的第一把也是唯一一把。他把“手术刀”握在手心,对祭仲说,如果制邑被围,城中疫病会比粮草更先击垮守军。这把刀能救几个人就救几个人,让原繁在城中安排医者照此法仿制。他在现代只学过解剖青蛙,从未替活人清创。
祭仲接过木盒时手指微微发抖,郑重地放进袖中。他临走前对林川说,石碏不会等多久。廪延和鄢邑的邑兵还在换装,卫军换防还没完毕,石碏不会在这些都做完之前动手。但一旦做完,他不会给制邑任何喘息的机会。
当夜林川独自坐在案前,把所有的帛书都摊开。弦高的粮价,原繁的军报,公子吕的战车清单,子产表兄记录的京地兵器运输记录。他的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这次比白天更清晰,像是透过一层厚玻璃在叫他。声音里夹杂着仪器的滴答声,以及某个电子屏自动报警的重复蜂鸣。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摊在案上的左手,掌纹之间多出几丝极细的铜绿,正沿着虎口往腕脉方向慢慢延伸,颜色和废陶范上嵌着的铜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