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帛书放在案上。三百件铜戈,不是小数目。廪延是制邑南边最要紧的城邑,和京地之间只隔着一道石门。廪延的邑宰之前一直态度暧昧,新郑和京地两边都不得罪,如今他收下了三百件京地出产的铜戈,就是已经站队了。
“廪延驻军有多少。”
“原有五百人。加上最近新募的邑兵,大概八百。如果廪延驻军换上京地的戈,廪延就是叔段的前哨。”
“廪延之后呢。”
“鄢邑。鄢邑的邑宰也在观望,如果廪延倒向京地,鄢邑多半也会跟风。鄢邑一旦倒过去,石门粮道和京地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没了。到时候叔段从京地往北运兵运粮,畅通无阻。”
林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京地往北是廪延,廪延往北是鄢邑,鄢邑再往北就是制邑。叔段用铜戈换廪延的站队,下一步就是鄢邑。等他把这条线上一南一北两个支点全攥进手里,京地和制邑之间就再没有缓冲地带了。
“君上,不能再等了。廪延已经收了戈,等他训练完换装的邑兵,这条粮道就彻底掐在我们喉咙上了。”祭仲的声音压得很低,额上那道横纹比任何时候都深。
“现在出兵,打哪里。打廪延还是打京地。”
“打廪延。趁他换装还没完成,先夺回廪延,断叔段一条臂膀。”
“打廪延,叔段从京地出兵支援,南北夹击,郑军腹背受敌。卫国在北边虎视眈眈,只要制邑一动兵,卫国就会趁虚攻城。到时候不是我们断叔段的臂膀,是叔段断我们的退路。”
祭仲没有说话。林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沉甸甸的。祭仲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甘心。
“臣怕的是等到我们准备好,叔段也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打他,是他来打我们。”祭仲站起来,朝林川深深一拜,退了出去。
林川独自站在舆图前。已经有两个坏消息在同一天内撞到了一起。山谷的战车坏了一半,是硬件跟不上;廪延倒向京地,是战略包围圈在收紧。硬件可以赶工,木料可以调拨,车轴断了可以换,但战略包围圈一旦合拢,就很难再撕开了。
他想起了现代看过的一段记录片。片子讲的是二战时期的北非战场,隆美尔的装甲师在托布鲁克外围遭遇了英军的反坦克壕沟,坦克冲不过去,步兵跟不上,最终功亏一篑。当时的解说词里有一句话让他记忆深刻:机动兵力是沙漠之狐的獠牙,獠牙断了,狐狸就是一条狗。
现在山谷里的二十乘战车就是郑国唯一的一支机动兵力。獠牙还没长全就崩了茬口。但隆美尔后来还是冲过了托布鲁克,用的法子不是修坦克,是换了一条进攻轴线。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君上,该用晚膳了。”
林川把断成两截的车轴从舆图旁边拿起来,用麻绳绑在一起,搁在墙角武姜送的那把旧弓旁边。然后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温汤喝了一口。子服把菜又端回去热了一遍,端回来时小声问臣能不能说句越礼的话,林川说你说。子服说我爹当年修城墙时也塌过一回料,他说料坏了换料,人心塌了才修不起来。林川没答话,把汤碗搁下,让子服磨墨,连夜画了一张新战车的改造草图。车轴加铁箍,轮辐从十二根减到八根以减轻承重,戈手的位置让给弓手,御手单独加一块挡板。这些改动没什么高深的原理,不过是他在现代军训时拆过几次汽车轮胎悟出来的。
他把草图叠好塞进一只竹筒,让黑臀连夜带回山谷。七乘战车还是能上阵的,下回再拉出来合练,轮毂上的新箍该磨亮的也已经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