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在报上发表文章,措辞犀利:“李石曾先生,请放过北大,也放过你自己。”
事实上,如果李石曾有经费还好,学生们闹事的最主要原因是老师不上课了。
1926到1927年,张作霖在北洋当政,面对北伐的压力,他截留教育经费,北京的各大学累计欠薪17个月、每月仅发一二成,各学校的老师实在支撑不住了。
南京的教育部门接收北平国立九校时,仅拨给维持费1万元,分摊到每所学校不足1200元,连水电费都无法支付,教师经费彻底没了。
就这样,李石曾还想搞改革,他不挨骂谁挨骂?
学潮愈演愈烈,从北平蔓延到天津、河北。学生们罢课、绝食、游行、请愿,闹得不可开交。
李石曾这才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他想收手,可骑虎难下。他到处去求人,阎西山每次见他都是笑眯眯的,每次都承诺支持,可是口惠而实不至啊。
南京那边也说,经费不足,要他找北平的阎长官。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叹了口气,搞了一辈子教育,没想到会被学生逼成这样。
谁能给自己钱呢?阎西山肯定是不行了,那北平还有谁?
………………
这天傍晚,北大二院附近的一条胡同里,国文系主任马裕藻拎着一条猪肉,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肉不肥,但好歹是肉啊。
他在路上碰见了经济系教授马寅初。马寅初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摞讲义,看样子刚从图书馆出来。
“寅初!寅初!”马裕藻扬了扬手里的肉,“今晚来家里,炖肉吃!”
马寅初盯着那条肉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上却客气:“这……这怎么好意思?”
马裕藻一摆手:“客气什么?你上次请我吃饭,我还没谢你呢。”
马寅初没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家的小院。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摞书,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马裕藻的女儿马珏正在屋里看书,听见父亲的声音,跑出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爹!您买肉了!”
她今年刚刚十八岁,是北大出了名的才女。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荤腥了,看见那条猪肉,差点没扑上去。
小女儿马理也从里屋探出头来,扎着两条小辫子,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姐姐,咱家今天过年吗?”
马裕藻把肉递给马珏,拍拍她的头:“去,让你娘炖上。多放点酱油,炖烂乎点。”
“幼渔兄,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咱们当教授的,一个月领不到几块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那些当官的,自己大鱼大肉,坐着小汽车满街跑,谁管咱们死活?”
马裕藻也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马寅初。马寅初摆了摆手。
马裕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寅初,你听说了吗?南京那边又拨了一笔款,说是专款专用,发给北平各大学的教师。”
“真的?”
马裕藻苦笑:“真的。可款到了北平,先过阎锡山的手。他扣下一大半充作军饷,剩下的才分给各校。分到北大,还不够买粉笔的。”
马寅初气得一拍桌子:“这帮军阀!教授不如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