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丹室

梦里相见。最想见的往事。

夜无咎想见谁?或者说……想梦见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

洛菲菲收起样本摊开笔记本在新一页写下:

发现:锁魂藤药剂含“旧梦尘”(疑似)。作用:引梦?镇痛?副作用:成瘾性或记忆混淆?

假设:夜无咎需用锁魂藤的“痛”压制某种神魂创伤,同时用“旧梦尘”的“梦”短暂逃避现实痛苦。代价可能是迷失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待验证:1.“旧梦尘”具体功效;2.黑玉盒与“旧梦尘”关联;3.夜无咎想梦见什么。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夜无咎书房里那个黑玉盒。陈旧甜香,被藏在文书深处,像某种不愿触及又无法舍弃的旧伤。

与“东方寂”有关么?

与他的神魂创伤有关么?

与她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有关么?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而她手里的筹码只有两小包残渣,一本动物园笔记,和所剩无几的时间。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步靠近。不是阿箐——那丫头脚步细碎。也不是墨影——他走路几乎无声。

洛菲菲抬头。

殿门被推开,夜无咎站在门外。

他今日换了身墨青长袍,衣襟袖口绣着暗银色流云纹,比平日那身玄黑少了几分威压,多了些书卷气。但面色依旧苍白,眼下青影未散,深紫眼瞳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他手中端着托盘。

托盘上摆着墨玉碗,碗中盛着浅青色液体——是她今晨没送去的安神茶。茶还冒着热气,清香混着药苦在殿内弥漫开。

“尊上。”洛菲菲起身行礼。

夜无咎没应。他走进殿内将托盘放在矮几上,目光扫过她摊开的笔记本以及旁边那两个小丝绢包。

空气静得窒息。

洛菲菲垂着眼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实质的重量。她在等——等他质问,等他发怒,等他拆穿她所有蹩脚的谎言。

但他只是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

洛菲菲抬眸。

夜无咎垂眼看着碗中茶汤,侧脸在幽蓝光线下显出清晰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许久他放下碗看向她。

“墨影说,你去了丹室。”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洛菲菲握紧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是。老魔医让我研究改良药剂,我需要样本。”

“拿到了?”

“……拿到了。”

“然后?”

洛菲菲沉默片刻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然后我会分析成分,寻找替代或改良的方法。在月圆之前。”

夜无咎看着她,深紫眼瞳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端起茶碗。

“锁魂藤的痛能让人保持清醒。”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语,“痛到极致,就感觉不到别的了。恐惧,悔恨,孤独……都会被痛盖过去。”

洛菲菲心口一紧。

“那‘旧梦尘’呢?”她听见自己问,“那个甜香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夜无咎动作顿住。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她眼睛。“谁告诉你的?”

“我闻出来的。”洛菲菲没退,声音尽量平稳,“药剂残渣里有那个味道。和您书房里……那个黑玉盒的味道一样。”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夜无咎盯着她,眼神从锐利转为某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像深渊底的旋涡,要将一切吸入、碾碎、吞噬。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只弯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你胆子很大。”

“我只是想帮忙。”洛菲菲说声音有些发涩,“您每次服药都像受刑,老魔医说那感觉像千刀万剐。我想……或许有别的办法。不那么痛苦的办法。”

夜无咎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洛菲菲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久到殿内灯盏的光晕都在眼中模糊成一片。然后他起身走向殿门。

“茶,”他在门边停步没回头,“明日照常送来。”

“那药——”

“做好你的事。”他打断她,声音恢复一贯的冷淡,“别的事少问。”

门开又合。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茶碗中袅袅上升的热气,和空气里未散的浅淡冷香。

洛菲菲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指尖墨黑指环微微发烫像在回应她剧烈的心跳。她低头看着矮几上那碗茶,浅青汤色在墨玉碗中静卧像盛着一小片干净的夜空。

他知道了。

知道她擅入丹室,知道她窃取样本,知道她在调查“旧梦尘”和黑玉盒。但他没阻止没惩罚,只是让她“做好你的事”。

这算什么?默许?试探?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她看不透的局?

窗外传来遥远钟声沉厚悠长,荡过魔宫万千殿宇。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