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第九年冬天,刘琦病了。不是小病,是大病。咳嗽,发烧,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咳出了血。达娃蹲在床边,用湿布敷他的额头,布很快就热了,她换了一块,又换了一块。茶煮好了,端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咽不下去,呛了出来。
“我去找医生。”达娃站起来。
“不用。”刘琦拉住她的手,“医生看不好。老了,该走了。”
“你胡说。”达娃甩开他的手,跑出去。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拢,就让它们飘着。她找到了丹增,丹增骑马去普兰请医生。来回骑了一整天,医生来了,看了看刘琦的眼睛、舌头、手指,把了脉,摇了摇头。
“准备后事吧。”
达娃蹲在门口,看着医生走了。她没有哭,她把门关上,走到灶台边,往陶罐里加了一瓢水,加了一把柴,把火烧旺。水开了,她加盐,加酥油,用木棍搅。茶煮好了,她倒了一碗,端到刘琦床边。
“喝茶。”
刘琦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脸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浪的水。他伸出手,接过碗,手在抖,茶洒了一些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喝了半碗,喝不动了。他把碗还给达娃,躺下来,闭上眼睛。
“达娃。”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两种温度贴在一起,没有打架,没有融合,只是贴在一起,各是各的。
丹增来了,扎西来了,贡布来了,小多吉来了,旺姆来了。他们都来了,蹲在石室门口,看着刘琦。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但他快死了。他们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丹增。”刘琦在里面喊。丹增走进来,蹲在床边。刘琦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的孩子,现在的大人。他长大了,肩膀宽了,手大了,脸上有胡茬了。他已经是大人了,种地、养家、打仗,什么都能做。
“地,交给你了。”刘琦说。
丹增没有回答。他看着刘琦,刘琦看着他。他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出去,蹲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土林。土林在夕阳中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片被刀砍过、被火烧过、被血浸过、但还在的土地。
扎西走进来,蹲在床边。他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羊皮。他老了,不年轻了。
“扎西。”
“大人。”
“你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旺姆,嫁了好人家。你不用担心。”
扎西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哭,眼睛湿了。
贡布走进来,蹲在床边。他没有说话,他本来说话就少。他伸出手,握住了刘琦的手。他的手很粗糙,老茧,刀伤,烫伤。他握着刘琦的手,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