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墨痕

他没等杨康说话,又走回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喝了口茶。

“行了,不说了,你继续写。”

杨康拿起笔,蘸墨,继续写。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

写到傍晚,杨康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

王世贞过来看了看,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

看完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递过来。

杨康没接。

“王公,您给多了。”

王世贞把铜板塞进他手里。

“不多,你值这个价。”

杨康攥着那串铜板,铜板被王世贞的手捂得温热的,一枚一枚地硌着掌心。

“明天还来?”王世贞问。

“来。”杨康说。

王世贞点了点头,转身往里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带个包袱来,把这里抄完的纸带回去,别搁这儿占地方。”

杨康应了一声。

出了王府,天还没黑。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石狮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串铜板,又摸了摸那张名帖。

名帖还在,边角扎手。

接下来的几天,杨康每天都去王府。

王世贞不催他,也不盯着他。

有时候过来看看,说两句,有时候一上午都不露面。

杨康就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头,抄书,抄完了就走。

第五天的时候,王世贞拿了一本字帖过来,搁在桌上。

“你临摹看看。”

杨康打开字帖。

字迹潦草得很。

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帖,倒像是一个人在纸上乱涂乱画。

但杨康只看了一眼,心里头就震了一下。

那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深深的,硬硬的,有一股子气从纸面上冲出来,压都压不住。

“这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你临摹看看。”

杨康盯着那字帖看了好一会儿。

“这字……怎么写成这样?”

“颜真卿的侄子被安史叛军杀了,他写这篇祭文的时候,又悲又愤,一边哭一边写,写到后来笔都拿不稳了。”

“你看到的这些潦草的地方,不是他写不好,是他写不下去了。”

杨康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划过。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迹重叠在一起,黑糊糊的一团。

杨康深吸一口气,铺纸,提笔。

他开始临摹。

第一笔下去,他就知道不对。

他写的字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像是把一个人的痛苦洗干净了、熨平了、叠整齐了再给人看。

那不是颜真卿。

杨康把这张纸揉了,重新铺一张。

第二遍,他写慢了一些,试着让笔迹松一点、乱一点。但写出来还是不对,像是装出来的乱,不是真的乱。

他停了一下,闭上眼睛。

他试着去想

如果是自己,自己的亲人被人杀了,自己会怎样?

他想到了包惜弱。

想到了杨铁心。

想到了铁枪庙里那一滩黑血。

他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然后他睁开眼睛,下笔。

这一遍不一样了。

他的字不再工整,有的地方用力过猛,墨洇开了一团;

有的地方收不住笔,笔画拖出去老长;

写到“父陷子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他没有重写。

就让那个墨点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