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风骨

杨佑康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什么叫“有劲儿”,但他觉得杨文康说得对。

杨康继续写。

他临的是《兰亭序》,已经写到第四遍了,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

穆念慈站在旁边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沙的。

杨佑康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康哥,你教我写字吧!”

杨康看了他一眼,把笔递过去。

“来。”

杨佑康接过笔,握得死死的,手指头都泛白了。

杨康摇了摇头:“别攥那么紧,笔不是刀,不用那么大力气。”

他走到杨佑康身后,握住他的手,把手指头掰了掰。

“这样?松一点。”

杨佑康松了一点,笔杆在手里晃了晃。

“再松。”

又松了一点。

“好了,别动。”

杨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先写左边—横,竖,横。

再写右边,横折钩,撇,点。

一个“杨”字。

杨佑康低头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这也太丑了吧……”

穆念慈在一旁笑出了声,拿袖子捂着嘴。

“佑康,你比康哥差远了。”

杨佑康不服气,腮帮子鼓起来:“等我长大了,肯定比康哥写得好!”

杨康摸了摸他的头。

“有志气。”

杨文康在旁边补了一句:“佑康,你先把你的名字写对再说吧,你那个‘康’字,上次写的跟‘病’字似的。”

杨佑康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我那是……那是笔不好!”

“笔不好?”杨文康憋着笑,“康哥用同一支笔写的,人家的‘康’字怎么就不像‘病’字?”

杨佑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气鼓鼓地瞪着杨文康。

杨康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慢慢练,谁也不是一天写好的。”

杨佑康这才不瞪了,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杨”字,忽然咧嘴笑了。

“康哥,你教我写你的名字呗,杨康的康。”

杨康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康”。

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那个“康”字站在纸上,不歪不斜,像一个人挺着腰板站在那里。

杨佑康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康哥,你这个人跟你写的字一样。”

杨康看着他。

“哪一样?”

“看着不凶,但站得直。”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杨文康看着杨佑康,嘴角带着笑,想说啥又没说。

穆念慈磨墨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杨康。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杨康收笔,把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

他把写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压在砚台底下。

杨文康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康哥,我回去看书了,明天周先生要考《孟子》,我得再背背。”

“去吧。”

杨镇康也跟着站起来,把碗里的茶一口干了。

“我也走了,康弟,你早点歇。”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杨佑康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一摇一晃地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杨康和穆念慈。

穆念慈把桌上的纸收好,摞整齐。

“康哥,你的字越来越好了。”

杨康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康”字,又看了看字帖上王羲之的“康”字。

差得远。

“还差得远。”他说。

他把字帖合上,放进书箱里。

穆念慈端起油灯,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康哥,文康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在学堂里头,怕是过得不太容易。”

杨康没说话。

他想起杨文康说“我们这些外来的,就得靠自己”的时候,那个压着的、不仔细听听不出来的语气。

“嗯。”他说,“明天我去书坊的时候,帮他问问那套书。”

穆念慈点了点头,进了屋。

杨康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几碗喝剩的茶水上。

他转身进屋,开始和穆念慈每天一次的双修练功。